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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嘰!”
我才不跟你搶老爹呢。阿織用它全身上下的力氣異議了聲,一展翅,舉天揚長而去。留下夏柒一人在這巷口伸懶腰,真是輕松閑散,各自逍遙。“哼哼,哎呀呀……白鴿當頭,祥瑞之兆。”他反復念叨,似乎對這話很不屑,又聳了兩下肩,疏懶的攏下眼瞼。
他腹中滿是冷嘲熱諷,方才之所以各自禮讓,也不過是為夏韜留幾分面子。大江朝文武迷信沒個輕重,大家各自都理解一下,還是可以談笑風生下去的。只是,遲早要完,夏柒一直堅信,信天,不如信他自己的判斷,就是判斷有誤,也要逆天。
“它這信可不是從西北來的罷。”夏柒不由嘖嘖暗誹,把那宣紙折成方片,夾在兩支中間。“東嶸,你消失一年,原來是在跟我玩兒陰的。”
錯,是跟我們。
“我知道你回來了,挺好。”他又未免傷懷。“除了我以外,表哥,是真的很想你。”
四下張望,寺廟早已人去樓空,雖是大清早,卻不乏一番孤寂。“你在西域也打聽到了罷。”夏柒胸腔一悶,張口難言。
“余庸沒了。”
嚰——
馬兒嘶鳴聲。夏柒驟然一顫,像是他等的人來了,低調而又安靜。“就知道是他。”隨后不禁暗喜,他轉過頭,只見馬上的少年一襲紅裝,拂袖飄蕩;清逸俊才,舉世無雙。
“許久未見,公玖!”
真可謂是心花怒放,夏柒欣喜若狂,步伐紊亂的往前奔了好幾步,張口回喚道:“子勝!可把我想死了,你剛才連看都不看我一眼,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那少年哧哧笑了聲,回曰:“我哪里敢忘了你呀!只不過,方才那大場合,總不能光跟你夏公玖眉來眼去罷?”
來者,御前侍衛白煌空,小字子勝。年僅總角便已加冠,金陵白家小子。
-“公玖啊,我這個學生,身世不好,你也知道,他兄長是白羽空白伯翼,大江男兒美姿顏第一,原是前無古人,也無今世之人能比的少年將軍,二十一年前,卻因逼宮請命全家遭屠,先帝也曾因軍功而對他多有忌憚,便也沒放過他手下三百余人的白家軍。”
-“我知道!世人只嘆白羽空——年不足而立便去,一身正氣,浩蕩凜然!”
-“那后來,不出數月,先帝便暴病駕崩了。太子即皇位,就是那余過海,改國號為川榮。為了立發妻白氏為皇后,陛下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洗雪先帝當日扣在白大將軍頭上的罪名,一順正了白家的牌匾,即刻立白漣空為皇后,無人異議。又命白大將軍的老父,副相白邱白阿陵靜養,非朝中大事,不得參政。”
-“可不是要避嫌么!只可惜,不出五余載,阿陵爺爺便一病不起,老天垂憐,他白家香火欲斷時,白老夫人隔日竟有了身孕,所孕之子,正是你跟我說得那白子勝!他是個天才,年僅束發,就能將四書五經的各中內容倒背如流,又精通音律,能譜曲、作律詩,性情溫潤如玉。東嶸,他的簫若只能吹得大江第二,除了你,恐怕無人能稱第一了!”
-“子勝喜著紅衣,也喜歡紅色,你我都是知道的,那是白大將軍喜歡,卻沒機會穿的顏色。”
夏柒恍然大悟。原來這紅色的衣裳,竟是白家兄弟的愛物,白羽空生前總說自己穿紅的不如披藍的好看,而今他英年早逝了,未曾見上一面的弟弟,卻做了那世間唯有其一的紅裳公子,想來他這一趟陰曹地府,也去得不虛此行。
“我今兒才弄明白,原來教你武功的師父,是我表哥呀。”夏柒稱贊道:“你可真是面子大,我表哥那么了不起的天下第一,都讓子勝給釣到了。”
“碰巧罷了,公玖言重。”白煌空下了馬,朝夏柒走來,自得陶然。“公玖真不給杜大人面子。話說回來,這信鴿,果真是侯爺府養的?”
“沒事兒養著頑兒罷了,它叫阿織。”夏柒答。“我尚且落得隨行隊伍。子勝可是御前侍衛,這會子離了陛下左右,實有不妥罷?”
白煌空道:“來追你,親送請柬。陛下特許的,命我事罷即歸。”
“你母親近來可好?”
“娘近來咳嗽重些,須得療養。”白煌空扭頭,單刀直入。“公玖,我這次來是……”
“還沒祝你得了個兒子,算一算是該滿月咯!”夏柒就知,白煌空回來找他是為甚么,便兩手往身后一背,先發制人。
白煌空一時無話,他的沉默,夏柒有時還挺怕的。
“……那你賞我兒個名字罷。”
“啊?”
白煌空倒機靈,趁夏柒發愣,忙從衣襟里抽出了封信箋,十指送上。“我沒想到,你還挺操心我家事的,閑人夏公玖。”
——特請吾友夏柒夏公玖之柬。
夏柒懵了,他被人下了套兒,只能伸手接來,恭敬不如從命。“失禮,失禮!竟不料子勝也如此關注夏某,竟是我方才無理!”
又把噱頭反彈了回來,這一招從哪里學的,甚是好。白煌空這下可是應不暇接了,只得強笑,似有無可奈何,也有妥妥佩服。“被公玖發現了,那就扯平了。下套給我的人是你。”他方復嘆。“得,我也辦完我的事兒了,該給你的東西也都給了。告辭,回陛下處復命。”
“哎呀子勝!”夏柒叫道:“留下把話說清楚嘛,誰先注意到誰的?”
“我要說是你呢?”
“我?”
白煌空也只給他留了一抹笑,耐人尋味,齒頰生香。“走了。”
“哎哎哎別走啊!子勝!”夏柒須臾想起些甚么,叫住白煌空,上前遞上他手里的一紙書信,默道:“你看看這信,東嶸寫回來的,他曰是見者可拆,觀者可閱,人人可看。”
“誰?你說誰?”
夏柒道:“他不是你老師嗎?”
白煌空卻有如見了晴天霹靂,矢口否認,回頭看去,一乍恍然。“不辭而別了一年,誰是他的學生!”他怒嗔。“早知他這般陰陽怪氣,我寧可……呵,自己學吹簫!”
話是這么說他胸中有解不開的結,已是一年不聞那人音訊,吳家亦然,想歸想,可一念到當日吳鞍冢連聲再見也不說的背影,他就來氣,替別人憤憤不平,更為自己不平。“不如回來說個明白!寫信有用嗎?知道多少人為他擔心嗎!”那白煌空只覺手腳冰涼。他想,那就是個怪人,寫信也好,回來也罷,提他作甚么,不是說了不在乎嗎,難道一年前,他白子勝還聽差了不成?
“我曉得他深明大義,我也不該一腳踏進他的人生。”他嘆了口氣,放下那信,惱火滅盡。“公玖,待我謝過他,僅僅只是他這些年用簫聲教我做人的道理,白子勝,沒齒難忘。”
“你和他的師生情誼,難道就這么盡了嗎?”
卻只有白煌空的一聲哽咽。“請他不要再為了我白家冒險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陛下,遲早有一天,余過海會對他孰不可忍的。”他好言相勸道。
“子勝,你不能這樣想。”
“我會和他劃清界限的。”
夏柒承認,他最怕的不是白煌空突然安靜,而是白煌空在別人對他好或不好的這件事上,總那么自暴自棄。
白煌空凝望了他有一晌,不覺尷尬了些,臉略略的有些滾燙,也不知是剛發完脾氣,還是天要到正午的原因。“……告辭”他便上了馬,轉身離開。
“白竹桑!”
“甚么?”
夏柒豁達一笑,招手大曰:“桑之青竹,竹之白桑。你兒子的名兒,至于字,我這世伯給他預備下了,就叫子懷罷!”
胸懷天下念家國,白雪桑竹赤膽多——是個好名字,有白羽空白伯翼的處事作風,白煌空扭頭一想,夏柒有才不假,直叫他這心里頭美滋滋的。
“子勝。”夏柒望著他,輕聲喚道:“東嶸啊,上輩子造了孽,他從小就是愛操心的命,你應該學學表哥,有人這么看得起你,對你這么好,那你便莫要推脫,接受就行。”
去日苦多,望洋興嘆。白煌空意義不明的沖夏柒搖了搖頭,還是帶著他的疑惑走了,未知未接。
夏柒哎了聲。
“——冢弟的信上寫了甚么?把子勝氣成這樣兒?”
“何人在此?”
“金陵蕭家長子徊,小字伯斟。”
只聽得一句話,夏柒便喜形于色,眼笑眉開。“伯斟哥哥!”他回過頭,詢聲往那說話的人奔去。“伯斟哥哥,你這是打了勝仗了,我上個月聽南宮嬸嬸帶回來的消息,大家伙兒都為你和公煙大哥開心呢!”
“出征在外四年之久,勞你們擔心我和公煙了。”
這便是一年前那跪在疆場,為死去的太子余庸痛哭的蕭徊,太傅蕭鴻儒蕭鵠生長子,字伯斟,一等護國上將軍、大江禁衛軍副統領,今年才滿二十五,生母乃是那巾幗梟雄南宮四娘。人都道是有其母其父就有其子其女,夏柒對這文武雙全、瀟灑豁達的蕭徊很是崇拜,人前贊不絕口,心里也時常會因蕭徊對他微笑,而不勝歡呼雀躍。
“借一步說話,你把這信也給我看看。”蕭徊忙道,他也和白煌空一樣,不愛拐彎抹角,伸手抓住夏柒,就跟生怕這臭小子跑了似得。“冢弟有消息了,我也很關心。公煙還不知道他回來的事,我也好去跟他報冢弟的平安。”
“也好。”夏柒覺著不無道理。“東嶸沒說是寫給誰看的,我就借花獻佛好了,總會獻給應該看得。”
“那走罷。我買了北市餐館子的一房酒菜。”
“餐館子?”
蕭徊笑道:“正是,你和衍兒小時候最愛拿著錢,偷跑去吃一頓的餐館子。如今雖是整修,掌柜卻還是那個掌柜。”他話鋒又一轉。“你竹馬、我弟弟,有一事相求,但他最近被娘管得挺不自在的,不方便露面,但求你從中調合。”
“蕭……蕭衍?蕭瓜瓜?”
語畢,至于蕭徊后話說甚,夏柒不得而知。“他還記得我這鐵哥們兒啊!我們倆自打十歲以后,見面的次數,一只手都數的過來!他這是從江南老家回金陵了?”
“正是,娘把衍兒帶回來了,還有花冬,我待會兒得給你隆重介紹一下我們蕭家軍春夏秋后的小副將。”蕭徊拽了拽夏柒的長袖,說走就走。“咱們去,別等菜涼了。”
別提夏柒有多忐忑不安又興奮了,他的清明,目測一波三折得很。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