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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說著,發覺方靖遠正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嘴角含笑,目光炯炯,終于回過神來,他那般故意自貶,就是為了讓她親口夸贊,這種舉動若是放在別人身上,她一定會認為那人幼稚可笑,然而放在方靖遠身上,她卻只覺得臉上發熱,又栽了一回。
方靖遠伸手摸摸她的面頰,笑道:“呦,臉上這么熱,是發燒了,還是害羞了?”
不等岳璃真的惱了動手,他就趕緊說道:“是我不好,故意逗你。只是你我也成親一年多了,我也就是想聽你多夸夸我,何須如此害羞?你若是不習慣夸我,那我來夸你好了!”
“我家娘子,是大宋開國第一個巾幗狀元,力能扛鼎,有萬夫不當之勇……可從不打我!哈哈……阿璃你可不能動手哦,我都說了你從不打我的,我這點力氣,可不是你的對手……”
岳璃哭笑不得,她哪里會真的對他動手,反倒是他故意趁機將她壓倒,船上的地方狹小,她施展不開,生怕一不小心掙扎的動作大了,不是傷到他就是弄壞了這艘小船,到時候兩人一起落水,就算是會水不至于遇溺,那形象也決計好看不了。
一個存心搗亂,一個有所顧忌,結果反倒是身為弱雞的方靖遠壓倒了岳璃,得意地低下頭去,飛快地在她面頰上親了一下。
“這次是我贏了吧!”
“幼稚!”
岳璃的心聲忽然被人叫出聲來,還是個女子尖銳的笑聲,驚得岳璃猛然翻身而起,將方靖遠一把拉到自己身后擋了起來。
“什么人?!”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方使君,竟然是個躲在女子身后無膽鼠輩!哈哈哈哈,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隨著笑聲和水聲,一個長發披散的女子猶如水鬼般浮出水面,沖著兩人陰惻惻地笑道:“天下烏鴉一般黑,原來方使君也不過是個貪花好色白日宣淫的急色鬼,倒不如把你這大好頭顱借我一用吧!”
說著,她飛身而起,雙手各持一把分水峨嵋刺,朝著船上撲了過來。
他們早就看到,方靖遠和岳璃單獨上船游湖,身上并未攜帶兵刃,尤其是岳璃那對聞名遐邇的金錘,那可是碰著就死擦著就傷的大殺器,沒了那對金錘,在他們看來,岳璃就失去了一大半的戰斗力,更何況在湖面之上,水戰更是他們的長處,只要將這艘船困住,拿了人頭就走,岸上的護衛就算來得再快也趕不及。
岳璃的確沒帶金錘,連腰刀都放在了一旁,可是看到這水鬼似的女子撲上來之際,她反倒冷靜下來,回頭瞪了方靖遠一眼。
那女鬼見兩人都不慌不忙的模樣,心生不妙之感,可人在半空里已經無法轉身,剛剛落到船頭之時,忽地腳下一絆,就被不知何時早早布在船頭水下的漁網從腳到頭,包裹了個嚴嚴實實,“啪嘰”一聲摔倒在船頭,裹成了個漁網人肉粽子。
方靖遠略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知道她惱的不是撞上刺客,而是他方才故意孟浪被人罵做“白日宣淫”,只得轉頭沖著那氣勢洶洶而來的女鬼說道:“早聞黃河五鬼之名,想不到做了今日的走狗,這五鬼怕是改名叫五狗了吧?只可惜,想要我的人頭,還沒那么容易?!?
那黃河女鬼被他叫破身份,又被困在漁網中,方才恍然大悟,明白自己是中了他的圈套,不由大怒,朝他啐了一口,罵道:“你這狗官,老娘今日中了你的奸計,要殺要剮隨你,休得辱罵我兄弟的名號!”
方靖遠冷笑一聲,說道:“你們兄弟的名號很好聽嗎?好端端的人不做,去做什么鬼,打家劫舍、殺人害命,本就是一群亡命之徒,還想用本官的人頭換取賞金,現在輪到本官用你們的人頭來以儆效尤,看看哪個不要命的狂徒還敢來送死?!?
他才出海州,就聽聞江湖中有不少武林中人貪圖完顏雍的懸賞,已經動身前來行刺。他早年看過不少武俠小說,后來也聽章玉郎寫過話本,原本對江湖中的俠士還有一層濾鏡,有心招攬,收為己用,可不想遇到幾個,都是毫無是非觀念,唯利是圖,睚眥必報的惡徒,稍加審問,便得知這些人手上血案累累,行兇之時經常殃及無辜,為殺人滅口,不論男女老幼,一概殺死。
這等“江湖豪俠”大多落草為寇,或是獨行大盜,偶爾“劫富濟貧”的舉動,先也先濟自己的貧,多余的才救濟一下那些貧苦之輩。
可在話本傳說之中,往往夸大和美化了他們的仗義豪情,俠義之舉,而忽略了他們這些行為事實上都為違法亂紀,有悖律例,便是有個別真正行俠仗義的義士,也擋不住這些個打著俠義之名的亡命徒做下的兇案。
早先在海州之時,完顏雍派出的刺客屢屢出手行刺,全然不顧街上的行人,往往殺不到方靖遠面前,就干脆大開殺戒地對那些無辜路人出手,方靖遠為避免自己一出門就招惹禍事,方才自行禁足府衙之中,在重重保護下很少出門,也省得連累他人。
這次要從海州遠赴濟南上任,遷衙之事人多口雜,難免會泄露他的行蹤,是故引來了無數殺手和“豪俠”們前來爭奪他這個活生生的萬金懸賞標的。
他特地提前出發,由霍千鈞保護著先行趕往濟南府,一則是為了給岳璃個驚喜,二則便是為了這黃河五鬼。
這黃河五鬼可沒有七俠五義中那五鼠般仗義行俠,而是不折不扣的見利忘義、貪財嗜殺之輩。他們盤踞在黃河一帶,截殺過路客商,聚眾為禍,已非一日。只是宋金兩國這幾年來一直連年征戰不休,金國內部有時不時地掀起遼人舊部和流民起義,導致官兵對這些流匪根本無暇處置,致使他們坐大之后,就打上了濟南府的主意。
若是能一舉刺殺了方靖遠,他們便可以得到金國皇帝的賞金不說,還能被赦免昔日的罪名,論功行賞,將原本占下的地盤化暗為明,便可披上一層官皮,從人人不齒的水匪五鬼,變成大金的武官。
什么禮義廉恥對他們而言根本不存在,連自己的祖宗八輩都忘了的五鬼,根本也不在乎自己是宋人金人還是遼人,說不好聽的有奶就是娘,有糧就是爹,只要有錢,誰他們都敢殺。
對付這樣的亡命之徒,方靖遠自然不愿連累到同行的朱熹和云臺書院等人,便早早入城之后,特地聲明要和岳璃夫妻游湖,不帶其他侍從,給這五鬼留下絕佳的行刺機會,這般守船待魚,果然就釣到了大魚。
一聽到那女鬼被抓,周圍的湖面忽地冒出無數的水泡,猶如鍋中燒開的水面一般翻滾不休。
而他們的船也無法動彈,只能在湖中心原地打轉,遠遠看到岸上的其他侍從焦急地朝著這邊高喊,卻聽不清他們在喊什么。
那女鬼見狀冷笑一聲,說道:“你這狗官,若是識趣的,先放了老娘,老娘還能留你這小白臉多活幾日……”
“閉嘴!”岳璃已抄起刀來,拔刀出鞘,朝著她這邊虛虛揮出一刀,她露在漁網外的頭發就被削去了一大片,駭得她果真緊緊地閉上了嘴,只用一雙眼怨毒無比地瞪著兩人。
方靖遠嘆了口氣,說道:“我看你這女鬼,才是真不識趣,光天化日之下,你以為你們這點裝神弄鬼的伎倆,就能嚇到我了?”
他走到船頭,扶著船舷從水中撈出個形狀有些古怪的弩機來,將一支帶著長長魚線的利箭裝在上面,然后遞給了岳璃。
“你看著水下那些水泡,找出重影的地方,朝著陰影最深的位置偏東三尺處射擊——”
那女鬼嗤笑一聲,不屑地說道:“我三哥人稱無影鬼,在水下神出鬼沒,誰都捉不到他,就憑你們這把弓箭想射中他……”
話音未落,岳璃瞇起眼觀察了片刻之后,已經果斷出手,壓根沒去聽她在唧唧歪歪說了些什么。
利箭拖拽著魚線,在水面上劃過一道水線,劈波斬浪,朝著水面之下射去。
在水下的人原本也根本沒在意這支箭,在他看來這歪歪扭扭的箭根本不可能射中他,只要他吸引著船上人的注意力,那么其他人就能鑿穿那艘小船,將船上的人掀翻入水,便完全由他們處置了。
然而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明明他看到那支箭射的是自己后方的影子,可偏偏在箭鋒入水之時,竟不偏不倚地射中了他的胸口,隨著利箭入肉的一陣刺痛之后,那支帶著倒刺的利箭力道之大,竟然將他幾乎射了個對穿,而后那箭尾上系著的魚線驟然繃直,拽著他有如一條上鉤的大魚一般,嗖地飛出了湖面,啪地一聲又重重落在湖面上。
血花濺開時,迅速地染紅了大片的湖面,而他發出的慘叫聲之大,驚起了周圍的水鳥,呼啦啦地飛起了一大片,在半空里盤旋了一周,卻都盯著下面的血腥之處,似乎在等著他斷氣后好分而食之。
“三哥?!”女鬼目次欲裂,怎么也沒想到,無影鬼竟然被捉住了影子,這么一支看似拙劣的弩箭竟然能射中了他,如今他被掛在那支魚箭上,痛得在湖面上翻滾了幾圈,除了染紅大片水面之外,非帶沒得掙脫,反而入肉更深,傷及內腑,痛得他慘叫連連,真是不折不扣的鬼哭狼嚎。
“你們使了何種妖法,竟然能破了我三哥的隱身術!”
“隱身術?你莫非是在逗我?”
方靖遠失笑道:“不就是利用光線在水中的折射來誤導人的定位判斷嗎?這也算隱身術?就他故弄玄虛吐泡泡的地方,我一眼就能看到。更不用說我們這是專門用來捕魚的魚槍,就算是海里的鯊魚都能抓,更何況區區一個無影鬼?!?
“嘖,看來這個無影鬼,馬上就要變成個死鬼了?!?
女鬼終于感覺到了害怕,先前在她看來還是個繡花枕頭的弱雞小白臉,現在簡直比地獄閻羅還要可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