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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一路行來,也打過幾個縣城,都嚴格約束著手下,讓他們不得趁亂搶掠,就是怕擾民引起不必要的糾紛。畢竟方靖遠再三申明,要安撫這些新收復之地的漢民,首先就得讓他們看到宋軍和金兵的不同之處,絕不能像金兵一樣肆意擄掠,搞得人心惶惶,無法安生。
“這……”辛博遠面露為難之色,“可糧食和銀子都是從原來的縣衙和縣令府中抄出來的……將軍又何必如此拘泥,反正除了你我之外,也無人知曉……”
岳璃眉心一皺,眼神凜然生威,冷冷地望向他,“辛老慎言。這些東西若是算我們買的,你簽字畫押后便可留下東西,帶著欠條回去,以后使君自會安排人來交接結算。如若不然,就請帶回,所謂無功不受祿,我等未曾參與長清之戰,自然也不能擅取戰利品。還請辛老莫要逼我破戒。”
她說到最后時,聲音已十分冷冽,加上那寒冰似的眼神,辛博遠也不由打了個冷戰,老老實實地將她打的借條接了過去,打著哈哈說道:“明白了明白了,岳將軍果然有岳武穆之風,對百姓秋毫無犯,以后亦當如先祖般名留青史,萬人敬仰!”
“客氣了。”岳璃聽他吹捧得渾身發麻,反正他已收取了欠條,她便安排人先去清點糧食,再將他送走,方才松了口氣。
或許她并不適應當官,沖鋒打仗訓練士兵她都可以,但這些往來應酬,別說跟朝中那些大臣了,就算是這些士紳豪商,她都不喜歡應付,就是因為受不了那些斯斯文文的言辭和表情下,內涵太多的東西。
但她憑直覺就能感覺到,這些東西,決不能白要。
待送走辛博遠之后,負責清點的魏楚楚就回來報告,說那些糧食里尚有幾個禮盒不在清單上,里面裝著有一萬兩銀子和一箱珠寶首飾,不知該如何處理。
魏楚楚小心地看了眼岳璃的臉色,說道:“這些東西是我帶著甲組的人一起清點的,照著將軍的吩咐,每個人都在清單上簽字確認過。”
岳璃點點頭,說道:“那位辛家的族長,也在交接禮單時簽字了么?”
“簽了,”魏楚楚說道:“不過看他的臉色,似乎不是很高興。莫非他有求于將軍,而將軍未曾答應?”
“不是。”岳璃瞥了她一眼,說道:“你倒是想得不少,可惜就算他真的有事相求,也該去求辛使君而非是我。楚楚,讓人將禮單和多出來的禮盒內容,都抄錄一份,送去沂州給辛使君,這是他的家務事,就不必由我們來費心了。”
“呃?屬下明白了!”魏楚楚也是在大家族長大的,當初魏勝失陷在海州,都說他已經殉職身死,她和阿娘還有兄長險些被逐出魏家,連原來的祖屋和田地都被族人搶占了大半。而后來魏勝收復海州,成為一州統兵之將,又得了官家親口嘉許,那些族人立刻搖身一變,對他們母女大獻殷勤,送房子送地不說,甚至還有送上小妾說代為服侍魏勝。可他們怎么不想想,當初阿娘累病的原因,不正是因為被這些涼薄的族人欺壓嗎?
世事變遷,人情冷暖她都經歷過,自然曉得天下沒有白吃的燒餅。而岳將軍一家因岳元帥被冤殺,流放嶺南瘴癘之地,更是不知吃了多少苦,行事更是嚴守軍紀,絕不會行差踏錯,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岳璃帶人將濟南府包圍之后,并未急著攻城,而是不緊不慢地先收復了周圍的幾個縣城,然后帶人開始在城北黃河上修筑起了堤壩。
阿剌木從濟南府城被圍的第一日開始,先是慶幸提前讓霍小小帶走了徒單習烈,然后就開始發愁起來。
以前的大宋除了幾處險要關隘的城池之外,其他府城修建的都并不算大。因為先前的休養生息,北宋年間的人口增長極快,加上手工業和商業的發展,改變了原來以農田為主的生存方式,大量的人口脫離了田地進城謀生,使得城市化的發展十分迅猛。
在金兵南下之前,北宋就有好幾個人口過百萬的城市,除了當時的京城開封府之外,后來由齊州升為濟南府的也是其中之一。
人口的迅速膨脹,勢必超越原有的城池范圍,而曾在濟南任職的曾鞏,更是一位園林大家,在改造城市時,以地勢取景,將濟南的泉、湖、園、林融為一體,打造成為堪比江南園林的城市風景。
論風景的確是北方難得一見,湖光山色交融,泉水處處相連,可因為泉脈發達,為了防止破壞泉脈和地下水,當時修筑的城墻并不算高大堅固,而金兵南下時,連汴京都沒守住幾日,更不用說區區一個濟南府城。
當時能輕松打下來,如今阿剌木也擔心會在自己手里丟了這座城池,畢竟那些宋軍的火器犀利,射程和威力都遠遠超出他們的預測,連徒單習烈都重傷不起,他帶著剩下的這些殘兵敗將,又如何能守得住?
盡管他已經做好了城破人亡的準備,可岳璃連打都沒打,就先開始修筑堤壩,還是讓他忍不住心慌了。
“這些宋人想干什么?難道想要攔截黃河,然后水淹濟南?這般毒計,若是當真得逞,豈不是要讓府城中的所有人都為此陪葬?”
他的親兵贊哈也心有余悸地點頭,說道:“黃河本就在北城上方,高出地面不少,就算他們不修堤攔河,光是挖開黃河,都能淹了大半個城池,費那么大勁,難道真想把我們都淹死在城里?”
兩人面面相覷,自覺猜到了岳璃的打算,都忍不住噓唏不已,“果真是最毒婦人心,這宋國的女將軍,比我們將軍下手還狠啊!”
徒單習烈先前掃蕩山東,殺人燒村,寸草不留,引起不少民憤,最后他們在沂州兵敗,回程時也被人屢屢偷襲,若不是霍小小護著徒單習烈,只怕他還沒回到濟南,就先死在了路上。
那還只是掃蕩了一部分鄉村縣城,岳璃若是敢攔截黃河放水淹了濟南府,那還不知會死多少人。
“應該不會吧?宋人不是一向自詡仁義之師,豈會做出這等殘暴之事?”阿剌木仍有些懷疑,“再派人去打探情報,一定不可錯過任何消息。”
“這……”贊哈忽地想起一事來,急忙補充道:“昨日長清那邊鬧出點事,聽說是沂州辛棄疾派人接管了長清縣衙,還處置了他的幾個族人,說是什么貪贓枉法被那個女將軍給告了。”
“哦?”阿剌木想了想,說道:“難怪他們好端端的縣城不住,跑到這邊來扎營露宿,既然跟那些士紳和辛家有嫌隙,那不妨派人去聯絡一下。讓他們曉得我大金的厲害,別看這些人一時囂張,等我大金大軍一到,這些宋軍都不過是一群廢物,到時候,看他們跟著哪邊。”
贊哈連連點頭,急忙照著他的吩咐去聯絡附近的士紳和官員,軟硬兼施,加上威脅恐嚇,讓他們設法打聽岳璃軍中情況,或是帶人拖延工期,從中搗亂,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岳璃真的水淹濟南,若是那樣,濟南就不再是泉城,而是水城了。
一時間,濟南府的士紳們都叫苦不迭。
在收到阿剌木的消息之前,他們都先收到了岳璃送去的帖子,也沒有多余的話,上面就寫了幾個鐵鉤銀畫般的大字,“天上河,人間落”
乍一看不解何意,但一聯想到岳璃現在正在做的事,再想想當初蔡京為了阻擋金兵南下掘開黃河,沒攔住金兵,倒是淹沒了山東河南淮北的大片良田,此后金國也未曾重修水利,以至于年年黃河泛濫成災,昔日的膏腴之地,如今都赤地千里,人煙渺渺。
水火無情,一旦開堤,誰也無法預料會造成多大的災難。
若是岳璃當真掘開黃河水淹濟南府,那么附近的這些縣城只怕也難以幸免,他們的身家都在其中,原本無論投金投宋都可以設法保全,頂多就是破財免災,可若是真被淹了,那損失絕不止是一家一戶。
阿剌木的恐嚇和岳璃的舉動相比,一個是虛張聲勢的天上雷,一個卻是迫在眉睫的頸間刀,要怎么選擇,這些個人精子比誰都聰明。
贊哈前腳去給阿剌木匯報了那些士紳們阻攔岳璃施工的消息,后腳就聽到其他親兵連滾帶爬地來報,說有人私開了城門,放了宋軍進城,那個宋國的女將軍,一馬當先地拎著一對擂鼓甕金錘砸破了城門,眼下正朝著將軍府而來。
阿剌木倒吸了一口冷氣,立刻叫人備戰迎敵,贊哈死拉著他不放手,求他棄城而逃,卻被他一巴掌砍在后頸處打暈,丟給了另一個親兵。
“贊哈家就他一個獨苗,你換了衣服,帶他從東門逃出去,趕緊走!”
“那千夫長你呢……”
阿剌木挺直了脖子,咧著大嘴一笑,說道:“將軍不在,這城就該阿剌木守著。阿剌木無能,守不住城,自當與此城共存亡。你們快滾吧!”
說罷,他拎起自己的大刀,緊了緊身上的衣甲,大步朝外走去。
外面的喧嘩聲傳來,腳步聲紛雜混亂,士兵們看到他大步走出來時,都下意識地靠近他身邊,阿剌木揮舞著大刀,高聲喊道:“就算將軍不在,我們大金的勇士,也絕不能在陣前后退半步,都跟我上,那些宋狗只敢以多欺少,我們出去先殺個痛快,讓他們看看我們大金勇士的厲害!”
“大金威武!沖!”
“殺啊!殺光那些宋狗——”
正如羊群散亂毫無頭腦地奔逃一樣,有一個站出來,他們骨子里的野性爆發,就會化身為狼,露出獠牙,哪怕戰死,也要咬下敵人一塊肉來。
將軍府外的長街上,已經空無一人,百姓們都聽到了外面傳來的廝殺聲,躲進家中緊閉家門,連看也不敢朝外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