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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靖遠甚至還讓人將府衙到縣衙的政務都列了出來,編撰了一本《施政指南》,從大宋律例到日常辦公行文誥書等要求,事無大小,都逐條列舉,并佐以案例,免得這些新手上任后任意行事,影響到他對整個京東路的管理。
雖說他以前沒做過這種“大官”,可統籌規劃和理科生慣用的化繁為簡式表格,再有辛棄疾和朱熹這等大佬幫忙把關竟也將這本手冊編得十分規整,哪怕是個只讀過四書五經的學生,拿到這份指南,只要不拍腦瓜亂放三把火,都能穩穩當當地經營好一縣之地。
結果方靖遠看到不光是副榜和落榜的考生報考京東路的“公務員”,就連正榜上的那些貢舉生,竟也有不少報名的,一時間不知該夸他們膽大呢,還是該表揚自己治理有方,讓這些學生如此信賴。
好在這次整個京東路缺員著實不少,尤其是山東和淮東地區,一些原本已經歸附大宋的縣城,被徒單習烈和完顏允中一通殺伐之下,竟出了不少空缺。有的是縣衙上下都以身殉國了,也有的干脆投降或棄城而逃。
尤其是后者,在金國占領區內簡直比比皆是,那些縣衙的大小官吏和城中的士紳商戶,早就已經習慣了隨風倒。宋軍來攻就降宋,金兵來戰就降金,膝下黃金都揣到了自己兜里,只要能賺錢,對他們而言,上面是宋還是金根本不重要。
只是這一次他們碰到了硬骨頭,徒單習烈和完顏允中為了讓輕騎快速突襲和掃蕩農田,根本不接受那些人的投降,在他們看來,已經背叛過一次的人,只有殺了才能保證他們不會再次背叛。
這兩年海州經營下來,收入也翻了幾倍,方靖遠就干脆拿出錢來,準備開始向各地派遣官員,讓他們重新修復縣城的城墻,招募民兵,安撫難民,以免造成更大的災害和瘟疫。
畢竟這些地方歷年來都是洪水泛濫之地,如今又因為饑荒戰亂死了不少人,難免會滋生病菌,方靖遠可是很清楚的記得,無論是現在的金兵,還是后來的大元鐵騎,都曾經用草原上病死的馬和羊投放到水源處,以此作為攻城手段,可以說是最早的細菌戰。
故此他在《施政指南》中,首要提出的就是水利。利用好周邊的水系,既可以防洪抗旱,還可以作為護城河之用,而水源更是一地的重中之重,眼下已到了秋收之季,等收成過后,就得抓緊開始城防和水利施工,否則等到冬日上凍,既不好干活也容易引來金兵偷襲,事倍而功半。
這次的公務員考試大多是客觀題,無需長篇大論,只用了一日就考試完畢,然后就是漫長的面試時間。
方靖遠雖然十分不耐煩這種面試環節,卻也知道自己不能不去,好在縣級以下的吏員都由各縣令自行選派,他只需要根據考生成績先選出縣令來,再讓他們自己選人便可。
結果呈上來考生名單中,竟有兩人是正榜前十名的人物,連他都嚇了一跳,這等人才,不去臨安考考會試,似乎有些可惜了。
面試之時,他便忍不住對這兩人提出了疑問。
“以二位之才,為何不先去臨安會試,待取中進士后,再行派官,也可以申請回來任職。那樣二位的選擇豈不是更多一些?”
那兩人一人叫王鵬飛,一人叫穆英良,俱是淮東人士,王家祖居沭陽,而穆英良則是海州本地人,都是云臺書院的學生,在書院中就見過方靖遠好幾次,如今面試也不緊張,從容中愈發顯露出幾分少年書生的意氣來。
穆英良先上前說道:“使君先前不是說,即便應聘在京東路掛職為官,也可以參加明年的春闈和鎖廳試,學生不才,希望能夠為家鄉做些事之余,也能從政務中領悟人情道理,正如使君所言,知行合一,格物致知,方能明理。”
王鵬飛則點點頭,惜字如金地說道:“我同穆兄想法相同,愿為使君驅使,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方靖遠和朱熹對視一眼,見他也微微頷首,終于點頭答應下來,“既是如此,你們便隨朱博士負責推行學校教育,務必使各州縣官學及社學都重新啟動,使民有所學,教化民心,亦是刻不容緩啊!”
穆英良有些失望,正想開口申請個更艱苦更難的工作,卻被王鵬飛扯了一把。
王鵬飛攔住他之后,便向兩位主考行了一禮,說道:“使君所言極是,京東路十一州府,已被金人占領三十余年,眼下的尋常百姓自出生以來,只知有金,不知有宋,唯有推行教化,令民心歸附,才能真正將韃虜之輩逐出中原。”
“明白就好。”方靖遠對他刮目相看,如此通透之人,無論在哪里為官,日后都定有一番作為,“你們也要有個心理準備,如今京東路很多州縣尚陷于敵手,就算已歸附大宋的,其府學縣學俱已荒廢多年,重建著實不易,要辛苦你們了。”
兩人立刻惶恐地行禮,“學生愚鈍,還要請使君多多指教。”
等這兩人退下后,朱熹也不禁贊許地說道:“這兩人都是可造之材,使君如此安排,正好可以增加他們的歷練,讓他們更通曉民生之事,對以后的會試殿試,亦不無裨益啊!”
方靖遠笑道:“我倒是沒想那么多,只是覺得,他們跟著你,才是受益匪淺呢!只是此事要辛苦朱兄,我會命人帶兵一路護送朱兄,必不會陷朱兄于危險之中。”
朱熹反倒搖頭說道:“眼下戰事頻繁,使君不必擔心我等,還是先收復徐州和青州等地要緊。”
方靖遠轉頭朝徐州方向看了一眼,嘆息一聲,“徐州目前還有泗州和楚州盯著,我若是去插手,反倒會影響到他們的計劃。至于青州和萊州密州等地,的確到了收回來的時間了。”
“就看辛使君和霍九郎,今年冬天能不能收復山東半島,穩住齊魯之地,北伐穩矣。”
方靖遠這次派官,并不似南宋朝廷那般實行祖籍避諱制,尤其是對山東和淮東兩地宋金拉鋸之地,更是看重原籍考生。
這些考生對本地的情況更了解,也更愿意為家鄉出力,拯救家人和同鄉脫離金國苛政,故而工作熱情和積極性更高。
他們也很清楚,現在就算方靖遠錄取了他們,在家鄉未曾真正脫離金國管制之前,他們就算去了臨安,也未必能通過戶部審核進入會試名單,更不用說考中進士得以重任。倒不如留在家鄉,若能早日促使家鄉回歸大宋管制,那么復興之功,遠勝于一個普通的進士。將來無論是晉升還是參加鎖廳試推薦,都會有更好的前途。
于是光是山東一地,去參加解試的近千名考生,最后都拿到了方靖遠親筆簽署的公文,準備去沂州拜會辛棄疾,等他來安排他們未來三年的工作。
而在出發之前,方靖遠先把這些準備外派的官吏,統統都送去海州軍營里“軍訓”了一回。
看到他們被操練得站都快站不住了,方靖遠還一本正經地告訴他們,“眼下你們要去的,都是飽經戰火之地,隨時都會有戰火再起。所以必須要鍛煉好身體,方能保住性命。雖然本官會派人保護你們,但你們也務必要記住,危難之時,先要自救,士兵們要迎敵作戰,你們若是連自救的本事都沒,跑路都跟不上,那豈不是成了累贅?若是連這點訓練的苦都吃不了的,也不必再去赴任,免得拖累他人。”
被累得半死的預備官吏們,聞言俱是一震,想到先前那些被金兵破城而殉職的官吏,再苦再累,也得咬著牙忍下去。
方靖遠不光讓他們跟著軍訓,還讓人教他們如何組織和訓練民兵,讓百姓們農忙時耕作,農閑時操練,增強自我保護能力,勝過去依賴別人。
等他們真正出發之時,方靖遠帶著海州府的官員和一些百姓將他們送出城外十里,就有不少考生淚灑當場,吟詩作賦者,更是不下百余人。
方靖遠都讓人一一記錄下來,回去便讓書局刊印發行,如此真情實感的詩詞,便是最好不過的宣傳冊子。
等這群人浩浩蕩蕩地在海州軍護送下抵達沂州時,辛棄疾已經收到了快馬傳書,請了齊魯書院的一眾老師同來為這些學子接風洗塵,使得城中百姓無不神往。
哪怕才經歷了一次金兵的掃蕩,他們死里逃生之后,愈發對大宋歸心,如今見到自己家鄉的考生榮歸故里,更是奔走相告,認親的認親,投靠的投靠,都想跟著他們回鄉舉事。
而徒單習烈重傷之后,被霍小小帶人護送回濟南府,就一直陷入昏迷之中。
而霍小小則衣不解帶地照顧著他,絲毫不怕苦怕累怕臟,讓那些原本還對她心存懷疑的親兵都十分感動,畢竟這位只要回燕京之后,得皇帝冊封,便是板上釘釘的金枝玉葉,卻愿意為了自家將軍如此辛苦操勞,如何能不讓人感動。
只是眼看著濟南府的大夫都已經請來看了個遍,也沒能止住徒單習烈的傷勢惡化,那火槍打中后背之處,鐵彈炸開,幾乎半個肩膀都被傷得血肉模糊,更不用說先前被那瘋馬甩得兩條腿都折了,整個人昏迷不醒,完全不能自理。
霍小小眼看他氣息越來越弱,只得找了他的副將和親兵們一起商量,“再這樣下去,只怕保不住將軍的性命。你們若是愿意信我,便同我一起護送將軍去燕京求治。將軍立功無數,想必父皇一定會讓宮中太醫為將軍治療……”
徒單習烈的副將名叫阿剌木,原本得了徒單的密令,負責監視霍小小的一舉一動,可自從她救了徒單習烈回來后,根本足不出戶,一心照顧徒單,細致周到之處,連那些大夫都佩服不已。
阿剌木左思右想,如今徒單習烈命在旦夕,也只能回京求救,而霍小小的身份在此,又曾與徒單習烈這般親密接觸,就不知回去后皇帝會不會準了徒單習烈先前求賜婚之事,若是當真如此,也就不必再多顧忌,先救人要緊。
“公主既是有令,我等自當遵從。只是末將還肩負守城重責,就請公主護送將軍回京。”
霍小小憔悴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線笑容,“不必客氣。將軍與我亦有救命之恩,我做這些小事不足掛齒。還望諸位能為將軍守住濟南,莫要再中了宋軍的誘敵之計。”
阿剌木連連應是,別說徒單習烈在沂州幾乎將六千精騎盡數折了進去,就算人馬仍在,在經歷了辛棄疾和霍千鈞強弩和火器的雙重打擊下,他們已如驚弓之鳥,別說主動出擊,能死守不失就不錯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