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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靖遠第一次去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走錯地方了。
去的時候有點糟心,他原本只是想給岳璃要個武舉的名額, 先以她為先, 參考穆桂英和梁紅玉, 讓女子從軍這邊撕開一條口子, 再慢慢為她們爭取更多的地位和權利。
畢竟, 在這個時代,朱熹還沒有用理學束縛女子的腳步, 前朝幾代太后臨朝垂簾聽政,都做出了不小的貢獻,也得到了大宋君臣的認可, 故而對女子參政之事,并沒有明清那般抵觸。
只是這事兒還得一步步來,欲速則不達。士大夫們視為圭皋的科舉會試暫時碰不得,而他們重文輕武,武將中又只看實力不看臉也不看性別,正好岳璃的到來,給他了一個機會,一個突破口。
可他并沒打算把自己豁出去……但趙昚也不是省油的燈,當他提出給岳璃考生的事,結果趙昚親眼看到岳璃的實力后,回去一盤算,便跟張玉湖等人商量了一番,左右方靖遠身上已經擔了不少事兒還閑的成日在家吃喝玩樂,倒不如干脆把他要下第一刀的地方整個給了他。
嗯,現在開始,他不光是工部侍郎,還兼任武學教諭,相當于大宋官辦武校副校長,而校長本來是由太學祭酒兼任,那位老夫子身兼文武兩校校長,卻壓根不愿到一墻之隔的武學來,故而也就是掛個名的擺設,真正武學這邊的事,還得方靖遠自己動手抓起來。
“這里是武學?”岳璃看著這鬧哄哄的球場,還有傳說中的那株老槐樹,有點懵,“是不是走錯了?”
“沒錯。”前武學生·現復讀生霍千鈞這次也跟著一起回來,當仁不讓地為他們帶路,“聽說太學這一片原來是岳元帥的故居,西邊還有座孔圣人廟,太學生入學都得先去那邊拜祭才能入學。”
“我們武學這邊,學生沒他們多,不過地方可不小,聽說以前是岳家軍中背嵬軍的訓練所,跑馬場和比武場都有,只不過后來武學的好馬都被人給弄走了,也沒幾個愿意練騎射的,就改成了蹴鞠球場。”
“比武場那邊最熱鬧的是相撲比賽,不光是武學的學生,外面也有人過來比的。和睦坊的老板還在這邊開了場子接盤,每場的賭金少則數百兩,多則上萬兩,不過元澤你還是別去看了,對你來說,太傷眼。”
“呵呵,別以為我不知道,你也上去比過。”方靖遠回頭對岳璃說道:“你若是跟人比武,騎射和十八般武器都行,唯獨這個相撲,就算霍九說破天,也甭跟他去。”
“好。”岳璃從聽到霍千鈞說太學和武學建在岳家舊址時,就一直有些恍惚地看著周圍,雖然不明白他為何這么說,但這幾日方靖遠包吃包住,還讓人給她里里外外訂制了幾身衣服,哪怕嘴上說話從來沒幾句好聽的,但她能感覺到他嫌棄的口氣下藏著的關心,更何況,她的身世在他們眼里已不是什么秘密,“師兄”慕崢還特地告訴她,方靖遠為她向皇帝爭取了武舉名額,她在感激之余,自是言聽計從。
只是,看著已經完全沒有岳家軍一絲一毫印記的武學校園,從訓練精兵強將的背嵬軍軍營,成了玩家兵痞們嬉戲賭博之所,岳璃眼中難免還是有些傷感,前輩們付出無數犧牲保住了半壁河山,可在在“太平盛世”之中,又有誰還記得他們?
“呦!霍九來了啊!”他們沒打算去比武場看相撲的熱鬧,那邊卻有人遠遠地看到了他們三人,隔著老遠就叫了起來,“過來玩一場嗎?等會吳家還帶了兩個小娘來斗撲,熱鬧著呢!”
“不去了!你們玩,我還有事!”霍千鈞有些后悔沒帶他們繞路去尚武堂直接見武博士,眼下的武博士張德鋒當年還教過他兵法,本想著先帶他們見識下武學的地盤再過去,可沒想到撞上了邵家兄弟的場子。
臨安多權貴,士族滿街走,若說霍家是跟著趙宋起家的老牌勛貴,邵家就是江南盤踞數百年的豪門世家,在高宗南渡定都臨安之前,臨安城外有近半的土地和九條街的店鋪都是邵家的,曾被稱為“邵半城”。
雖說后來這些田莊和鋪子捐了大半給朝廷,換了個五品的指揮使,將原來邵家門下的護院打手和街頭的混子痞子都編進行伍充數領軍餉,可臨安城最大的賭坊和花樓仍是邵家所有,欺行霸市的事年年有,跟勛貴出身的小霸王霍九對上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自從邵家進獻給高宗的美人受寵封妃后,雖說一樣沒能給高宗生出個兒子,但邵家的聲勢水漲船高,邵青竹和邵青松兩兄弟就愈發想從霍九那搶回幾家瓦舍的控制權,這負責城防的廂軍和殿前司御林軍的矛盾,就都集中在這兩撥人身上了。
霍九自從離開太學進了殿前司,找到瓦舍里各種妙處后,已經久不回武學這邊,故而沒想到這邊的比武場和蹴鞠場竟不知何時被邵家兄弟占下,一聽他們還帶了女娘來做撲局,便有些后悔自己人大意沒帶人手過來。
他越是想趕緊帶方靖遠和岳璃離開,就越是有人上趕著來找事。
“跑什么?難得在這兒見霍九爺一回,怎不給面子嗎?”邵青竹和邵青松湊上前來攔住他們去路,看到他身邊穿著一襲青袍負手而立的方靖遠,頓時眼睛一亮,“呦,還帶了朋友來玩么?不介紹一下?”
方靖遠對上兩人的雙眼,格外膩煩那種帶著垂涎和油膩色瞇瞇的眼神,冷著臉問道:“你們可是武學的學生?”
邵青竹一怔,“不是又如何?武學何時還不讓外人進了嗎?這打開門做生意……”
“閉嘴!”方靖遠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道:“武學不是做生意的地方,既然不是這里的學生,限你們一刻鐘之內滾出去,否則休怪本官不客氣。”
“嗬,還真是癩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氣!”邵青松打量了一眼他身上的官服,嗤笑道:“不過是個六品的小官兒——莫不是新來的教諭?連張博士都不敢說著話,你倒是膽子不小啊!”
方靖遠連眼角都懶得瞅他一下,轉頭對霍千鈞說道:“回頭找人來把武學的院子收拾一下,我怎么聽著這么多癩蛤蟆呱呱亂叫。”
“你說誰是癩蛤蟆!我說你才是——”邵青松氣得鼻子都快冒煙了,伸手就想去拉他,可連方靖遠的衣角都沒碰到,他的手腕就被一只手抓住,接著就是一陣天旋地轉,直接被人一把拎起來轉個圈仍在地上躺平,目瞪口呆地仰望天空還沒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
方靖遠鄙夷地俯瞰了他一眼,輕哼道:“但凡有眼睛的人看看你我,不用說也能看出誰是癩蛤蟆,真是呱噪!阿璃,再有擋路的都先扔出去,等回頭再找人來清理這些垃圾,走!”
“好咧!”霍千鈞搶著應聲,差點沒咧著嘴笑出聲來,沖著狼狽的邵家兄弟豎起雙手大拇指,再狠狠地倒過來往下一戳,然后得意洋洋地領路去尚武堂。
岳璃則默默地跟在方靖遠身邊,淡淡地看了眼邵青竹,見他驚恐地后退幾步,便轉過頭離開。
“你們給我等著——”邵青松齜牙咧嘴地想要起身,卻發覺渾身又酸又痛,四肢無力,便忍不住沖哥哥吼了一聲,“拉我起來啊!還不叫人拉把那個敢摔小爺的家伙撕了,還有那個小白臉,敢罵小爺是癩蛤蟆,小爺非要讓他知道厲害不可……”
邵青竹回過神來趕緊招呼著人過去先扶起了邵青松,只看了眼他方才被摔下去的地面,幾乎所有人都默了,石化當場,哪里有人還敢去追上去送死。
邵青松靠在哥哥的肩膀上撐著站直身,剛想罵這些喊不到的狗腿,忽地眼角余光瞥到地上有個坑,還是個大坑,形狀有些古怪,中間一大片,旁邊還撐開四道溝和一個小坑,乍一看就像只烏龜的形狀。
明明這里原來是平地,武學院里的地面雖不是青石板鋪就,卻也是用石碾子壓過夯實了的硬土地,免得大家過招時弄得塵土飛揚,尋常人踩上去都難得弄出個腳印來,這突然出現的怪坑……
見鬼了?
邵青松張張口剛想罵人,看到其他人古怪的臉色和看著他時跟看死人差不多的眼神,腦中忽地靈光一閃,驚呼道:“這……這是剛才那人用我砸出來的?!”
眾人點頭,齊刷刷朝著岳璃的背影望去,跟看怪獸差不多。
人肉轟地,地陷而人不損……看邵青松的模樣頂多受點皮肉傷,骨頭都沒斷沒散架的,這力道和拿捏的精準程度,簡直匪夷所思。
就他們這些傍著邵家混日子的跑腿幫閑,跟這種高手去找事,那真是老壽星喝砒霜——活得不耐煩了。
邵青松的嘴唇抖了抖,到唇邊的污言穢語都咽了回去,卻依舊梗著脖子說道:“大不了……我回去找太妃,就算上皇讓了位,當今皇上也得給上皇面子,總不能讓這小……這人橫行武學,壞了咱們的規矩!”
打不過就回去找人,終于他上面有人,還不信收拾不了一個武學教諭。
方靖遠壓根沒把這兩兄弟的事放在心上,對他而言,武學的現狀已經爛得不能再爛,這兩人也不過是其中的一堆垃圾,掃地出門便可,無需費心,真讓他看不下去的,是武學的賬本。
真·一筆爛賬。
武學建于紹興十六年,至今不過十六年,三年一屆學生,本當在此學習各家兵法戰陣,拳腳武術和刀法槍法,以及歷朝歷代的軍事案例,忠臣良將錄等課程都在考試范圍之內,基本上只要考試通過的,從軍就會按照考試成績授予將官之職,比那些投軍從小兵當起的士卒自是不可同日而語。
所謂窮文富武,學武不光是消耗筆墨紙硯那么簡單,每日基本操練消耗的體力,讓武學生光是在飯量上基本就能一個,穿的衣服容易爛,兵器初期是易損消耗品,后期想要個趁手的好兵器的話,那開銷也不是一筆小數。更不用說打熬筋骨需要配的湯藥,訓練時受傷用的藥……林林總總,一般的中等家庭都未必能供得起一個武學生。
然而,只要考上太學,一切開銷,國家承擔。
大宋是歷朝歷代以來,官辦學校最多的朝代,后世的書院也大多在這個時代建成并名揚天下。尤其是此時的科舉和學校并不僅僅局限于八股文和四書五經,官辦的除了太學之外,還有宗室專享的宗學,官辦的專業學校更是分為武學、律學、醫學、算學等幾大類,從京城的中央學校,到地方的府學、縣學、社學,都有專門的學田負責供給學生開銷,從縣學開始的秀才除了不用交學費之外,還有每月可領取獎學金的前十名廩生,理論上來說,教育體系自下而上建設的相當完備。
社學啟蒙,縣學、府學擇優,太學和各類專業學校進修專科技能,如此為國育才選材,若是能真正實現各科學校的創辦目標,幾乎可以取代科舉的功能,正如后世的九年義務教育和中學大學一樣,為六部培養專業人才。
可事實上,從開國皇帝杯酒釋兵權,重文輕武,到后來“半部論語治天下”的說法,四書五經成為科舉中最重要的內容,其余副科僅供參考之后,學校就成了科舉的附庸,一切教學以科舉為目標,專科學校就日漸衰敗以致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