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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棄疾剛給他炫耀了昨夜一宿沒睡,翻出來的一張神臂弩圖紙。
這個還真不是方靖遠的作品,是他在貢院跟張玉湖談及軍中弓弩時,張玉湖說虞允文曾讓人改進過八牛弩,當時射穿金主完顏亮坐船帆繩,嚇退金兵用的就是這一款神兵,只可惜造價昂貴,搬運和安裝都極為不便,最要命的是準頭不足,才導致這等神兵只能用于攻城守城,而不是尋常戰陣。
于是方靖遠就找來了工部所存的八牛弩圖紙,稍微改造了一下,改制成的神臂弩,單人可用,不光有手動腳動兩款,還加上了瞄準的機關。尤其是小型臂弩,是他給自己的防身利器。畢竟在這個世界里,他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沒點防身的本事可不行。
對他而言,三點一線瞄準法是小學生都知道的常識,可在這個時代尚未普及開來,更不用說計算箭陣射程拋物線距離等更復雜的方程式,他隨手涂畫還沒來得及給張玉湖看,就被辛棄疾先發現了。
辛棄疾自幼習武,比張玉湖和方靖遠更為弓馬嫻熟,對這些兵器的了解也遠在他之上,不光見獵心喜,還拉著方靖遠追問箭程和箭陣覆蓋面的計算公式怎么來的,再得知這次鄉試那道讓眾考生罵娘的“何日相逢”題就是方靖遠出的,更是喜上眉梢,追問個不休。
方靖遠也沒想到,辛棄疾文武全才之外,居然對數學也頗有研究。
原本他給那些工匠講解圖紙時,說不清的數據只能讓他們照圖摸索,可跟辛棄疾一說,他不光是能舉一反三地算出數據,還能親自動手。
照辛棄疾所言,他用的那張牛角雕弓就是自己親手所制,原本在老家還有他自己仿照三國志描寫打造的一把“偽·青龍偃月刀”,只因后來押送叛徒南下需要隱匿行蹤,不方便帶如此顯眼的長兵器,這才忍痛放棄。
而他隨身所佩的龍泉劍也是請人精心鍛造,雖說不上削鐵如泥,但先前破陣時殺敵無數,也是開了刃見過血的寶劍。
寶劍送給了方靖遠,方靖遠的神臂弩就成了辛棄疾的心頭好,為此,他甚至提前若干年寫出了那首后世讓方靖遠同期考生背得想哭考得最頻繁的詞《破陣子》注1,只是改了最后那幾句,變成獨屬于他的《破陣子》: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燕幽寒光照鐵衣,踏破九州山河傾。歸來仍如夢!
方靖遠哭笑不得地接下他“贈英雄”的寶劍,這強制性的回禮倒也算是合他的心意,只是更為珍重的是辛大佬的親筆題詞,這等寶物收藏好了,以后就是他的傳家寶啊!
只是他沒想到,未來的傳家寶還沒升值,他自己的本家就先把他告上了臨安府。
“不孝不悌,罔顧王法,竊賣考題,徇私舞弊!”
他揪出來的科場舞弊案,兜了一圈,竟然是自己的“家人”把黑鍋掄圓了砸回到了他的頭上。
第十四章 閑里告狀
舉報方靖遠的人,是他方家同族的一位堂兄。
那人也不知從哪打聽到,這次臨安府鄉試最難的“算法題”是出自方靖遠之手,不知是自己一時沖動,還是被人攛掇,冒出來一口咬定這是他作弊之舉,說他是因為先前通關節的考題被人搜撿出來,才故意出難題把人刷掉,避免被人發覺。
旁人不知道方靖遠的水平,他們自家人可是一清二楚,當初的探花郎若不是上皇看臉加看在太子的面上,怎會便宜了他?
在開考之前,方家明明說好了有三個參加鄉試的子弟要他關照,還特地送了份禮??蓻]想到他居然換題不說,還把人都刷下來,方家子弟此番鄉試全軍覆沒,對方靖遠恨之入骨。
按此時的大宋律例,舉告有功者,可得被告一半家產,有功名者甚至有機會入朝為官。他們干脆就拿了先前通關節的“試題”前去舉告,想借著舉告之功,博個出身。
大理寺卿先前就收到了趙昚派人押送來的幾個鬧事“考生”,這會兒一聽又有人舉告科舉舞弊的主謀是方靖遠,登時嚇了一跳,趕緊派人來“請”。別人不知道,他這剛被趙昚敲打過的,如何不知此番挖出弊案的人里,功勞最大的就數這位方大人。
居然還有人告到他頭上,真是不知死活。
若非舉告的人方靖遠親眷,他直接就讓人亂棍打出去,連請來問話對質的環節都可以省下。
被自家人舉告,無論如何都得走一趟,方靖遠只得將家里的事都交代給了辛棄疾,想著怕是趕不上明日重陽登高的聚會,還特地給陸游留了封信致歉,這才跟著去了大理寺。
這還是在他有官有職還是現任皇帝心腹的前提下,才沒被人直接帶走,饒是如此,等到了大理寺,第一眼看到張玉湖時,方靖遠還是有些汗顏,想不到自己的“家事”,竟連累到其他人。
“族人不肖,累及大人,元澤著實慚愧。”
張玉湖卻不以為意地笑笑,“元澤不必如此,我若是不知你為人倒也罷了,共事一場,你有沒有做過,誰人不知?清者自清,無非是來走個過場,不過那幾個放賴誣告之徒,怕是忘了誣告尚有反坐之罪,只望元澤屆時不要為他們求情便可。”
方靖遠苦笑道:“圣人曾言,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元澤雖才疏學淺,卻也并非不知好歹之人。科考事關國法,豈容人隨意污蔑抹黑?泄題賣題夾帶舞弊是重罪,污蔑造謠毀人聲譽同樣也當入罪,否則小人隨口污蔑便可毀人一聲,豈不是天下大亂,群鴉喋喋,再無有君子容身之地。”
“不錯!若是不幸遇上昏官酷吏,屈打成招,豈不冤哉!”張玉湖點頭稱是,特地給大理寺卿唐鳳儀遞了個眼神。
唐鳳儀在派人去“請”方靖遠之前,便先請來了張玉湖,并讓人詢問了當日在貢院中的一眾考官,尤其是負責巡檢的李知府,得知當日方靖遠奉皇命監察考場,起初并無參與命題之事,直到搜撿時發現泄題,懷疑有人根據考官名錄和喜好提前押題,眾考官無計可施之時,這才給了他出題的機會。
也就是說,正常情況下,根本輪不到方靖遠出題,他事先也從未跟王尚書和張侍郎等考官討論過試題,預知試題泄題賣題之事,除非他能未卜先知,否則根本不可能出在他身上。
可既然有人舉告,他也不能不問,否則一個包庇之名,又得扣在他的頭上。
只不過,這可不是什么“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的年代。
大宋雖相對其他朝代而言更注重民權,尋常民告官也不會被先行入罪受罰,故而歷朝歷代之中,宋代的公案官司最多,莫說是民告官,甚至連告皇帝的都有。但前提是你有理有據能站得住腳,想要誣告碰瓷訛詐點好處的,一旦被證實,反坐的刑罰甚至重過所告之罪數倍,輕則刑杖若干,重則抄家流放,家產賠給被誣告的人。
方家人敢告,無非就是仗著方靖遠是一家人,就算告不了,他若是不追究,也不會受什么責罰,若是能告成,不但能得到舉告揭發之功,還可以將方靖遠獲罪被抄的家常收歸族有,自從方靖遠分家獨立之后,日子越來越好,本家卻一路往下,早已對他眼紅不已。
可他們哪里知道,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的方靖遠,合并了21世紀的記憶后,腦中壓根沒有族人不能得罪這種概念。
無欲則剛,古人離不得家族,是因為有族人的扶持,同氣連枝,才能更有助于在官場行走??煞骄高h的前身就因為伴讀之事與族人鬧翻,后來又走的是皇帝直臣的路子,不群不黨,更不會跟那些曾經坑過他害過他的族人有關系,無欲無求,自然不會怕他們以此相脅。
得了這個允諾,唐鳳儀對方家人也就不再客氣,人證物證俱在,便命人用刑。
那兩人哪里想到告狀不成居然會被打板子,先是自持有秀才功名拒不認罪,唐鳳儀也不跟他們客氣,戶部侍郎張玉湖就在身邊,又是今科臨安府鄉試的副主考,以“擾亂鄉試,誣告考官”之名,當場革去兩人功名,剝下儒衫,當堂杖責三十。
張玉湖在貢院門口就打了十來個作弊的考生,已然成了考生們眼中鐵面無私黑臉無情的辣手判官,負責刑杖的人也毫不留情,扒了兩人的外袍不說,連褲子都扯了下去,羞得兩人拼命掙扎,卻被死死按住。
他們掙扎動彈的越厲害,衙役們下手就越狠,這三十杖打下去,前十杖還能聽到他們喊冤叫罵,中十杖就只能聽得哀嚎哭泣求饒,到最后十杖時,連嚎都嚎不出來,整個人癱在地上如爛泥一般,腰部以下直至大腿都被打得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聞訊趕來的方家人見此情形,差點就暈死過去,其中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還讓人攙扶著,顫顫巍巍地走上堂前,指著方靖遠怒罵道:“早知你如此心狠歹毒,連堂兄弟都不肯放過,老夫就該將你逐出家族,除名家譜……”
第十五章 見風使舵
方靖遠霍然起身,看著老族長,腦中閃過一串畫面,正是原身昔日被族人欺辱的記憶,不禁皺起眉來,冷笑一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