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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會神經質地去隨時看一眼手機,看看置頂的那個人有沒有給自己發來任何消息。
但是沒有。
這就好像是一場漫長的審判,他畏懼最終的判決,可又受不了這種懸而未決的凌遲。
剪裁儀式將會在第二天清晨舉行,大家都提前一天到,基金會的創始人怕蔣閻在這鳥不生蛋的地方無聊,推薦他去離平溪不遠的平谷轉轉。
他說這個時節,平谷正迎來大規模的蝴蝶爆發,是難得一見的奇觀,成千上億的毛蟲,將會在兩三天內陸續地一齊羽化成蝶。
蝴蝶大小爆發周期不一,大爆發得間隔六七年,錯過這次,也許下次就要再等六七年。所以剪彩儀式選在這兩天,也是討個好彩頭。
蔣閻原本興致缺缺的,聽到他說蝴蝶爆發幾個字,突然提起神,問他怎么走。
結果這下中午聚餐都干脆缺席,直接動身去了平谷。
平谷距離平溪大約有兩小時的車程,主要山路不好開,越野車只能勻速慢行。蔣閻倒是不介意,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純粹地走過神。
車窗外全是單調的重復的綠色,沿路已經依稀能看見蝴蝶的痕跡。
他一直覺得,人類走神的時候是最接近神的瞬間。
大腦無所思,無所想,也無情,如果有神明,大概就是這樣子的,不會被這些所累。
但這樣超脫的時間沒有維持很長,工作微信又不停發進來。
他揉著眉心,開始和秘書溝通積壓的工作。他來平谷前人也不在西川,才去了一趟紐約談合作的項目,以及找尋之前承諾給母親的古董花瓶。
完成所有任務,連時差都沒調整,就奔波到了這里。
秘書有條不紊地匯報完,蔣閻正欲掛斷,對方欲言又止地說:“預約您時間的客人都在這里了,但還有一位,她說不用再預約,但之前親自來公司找過您。我想了想覺得需要知會您一下。”
山路漸陡,他的心臟和身體一起跟著被車子拋來拋去。
“……誰?”
“對方沒有留下聯系方式,但如果我沒認錯的話,她是您手機屏保上的那一位?!?
“好,我知道了。”蔣閻極力平靜地保持著和剛才一樣的聲調,“謝謝你?!?
一掛斷這通電話,他長長地深呼吸了一口氣,做完心理建設,給置頂的頭像撥去了這些時間以來的第一通語音。
很可惜,語音未被接通。
蔣閻摩挲著手機,有種不顧一切,放下手頭所有瑣事,即刻飛到姜蝶身邊去的沖動。
車子這時已經緩緩開至平谷,車夫是個本地人,操著蹩腳的普通話告訴他:“小伙子,下車吧,這兒就是了。里頭全是蝴蝶,可親人了,誰進去都是‘香妃’?!?
蔣閻抬起頭,平谷兩個草字嵌在木板上,粗曠地掛在大門口。正中心還掛著一個類似的蝴蝶標本的雕刻模型。
山上霧氣蒙蒙,并不是陽光燦爛的日子,他一頭扎進去,踏入竹林,卻還沒見到傳說中隨處可見的蝴蝶。
他心里打的算盤是,姜蝶無法親眼看見這個奇景,那么他拍下來給她看也是可以的。
結果在迷霧中轉了半天,就看到幾只蝴蝶在山路兩邊打轉,完全名不副實。
他沒有泄氣,繼續執著地往面前的叢林里深入。
霧氣越來越稀薄,隱隱約約能聽到瀑布和溪流的聲音。
越靠近,水流到石頭上的淙響愈發清晰。蔣閻撥開草木,如同穿過桃花源的洞口,眼前豁然開朗,山清水秀,瀑布從望不到頂的懸崖上飛濺而下,大片大片的蝴蝶棲息在山谷里,像一件剪裁精妙的禮服,穿在巖石、樹林、河流身上。有一部分毛蟲還在迅速蛻變,將這件衣服織得更完整。
蔣閻不由得屏住呼吸,即刻拿起手機想視頻姜蝶。
可惜手機信號微弱,這是一通根本打不出去的視頻電話。
“……”
黑屏的熒幕上映出蔣閻有些懊惱又有些許落寞的神色。
天空遠遠地飛來一只黑鳥,起先只是一個小點,越來越逼近,叢上俯沖而下,蜻蜓點水地從山泉中掠過,剎那間,驚飛所有蝴蝶。
狂隨柳絮有時見,舞入梨花何處尋。可在這里不是。蝴蝶不愁看不見,成群結隊飛舞,米白的,嫩黃的,顏色飽和不一,卻又完美融合,宛如神跡。
蔣閻站在這片蝴蝶雨中,舉著手機拍下每一個瞬間,仰頭到脖子發酸。雖然不是實時,但延遲的也沒關系吧,只要她能看見,一定會喜歡。
瀑布的淙響掩蓋了正在輕輕靠近的腳步聲。
“新聞上說這里蝴蝶大爆發了?!?
腳步落定,背后一個聲音輕聲開口。
蔣閻瞬間轉回身,對上姜蝶風塵仆仆的眼睛。
他們彼此凝視,空氣安靜,蔣閻聽見她繼續說:“但我不是為了看蝴蝶來的。”
他喉間微顫。
“……那是為了什么?”
姜蝶再沒說話,上前兩步,撲進他的懷抱,撞得蔣閻毫無防備地倒退兩步。
平谷的毛蟲們等待數年,苦盡甘來,在生命最絢爛的這一刻爆發。漫天的蝴蝶下,他心口缺失的那一個也混在其中。
他同樣也等待了很久,終于等到她飛上他的指尖,飛回他心臟的巢室。<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