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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閻翻著書頁的手指一頓。
但姜蝶其實根本不在意他的答案,自顧自往下說:“我曾經有過。”
就發生在那所西川的福利院,那張別哭的字條,發生在一個小偷和罪犯的孩子之間。
她最好的朋友,十一。
*
姜蝶是那次之后才知道,他們為什么會這么怕十一,居然他把小五的胸針丟下去都沒有被報復。
他們不敢,是因為他們都傳,十一有個坐牢的爸爸。
所以,他們同樣冷落十一,用這種冷落替代恐懼。
但姜蝶不怕。不對,應該說,那時候的小一并不怕。反正她也雙手沾染過罪惡,靠近一個罪犯的孩子有什么關系?他們的身上,或許有同類的氣息。
于是,她試著靠近他。
他的眼睛總是不好,戴著眼罩,她悄悄地去問老師,老師說他的眼睛受傷了,不能見光。
她一聽就來勁了,跑去告訴他說:“好巧噢,我也不能見光。我在晚上幾乎都看不清東西,包括光。”
他終于肯開口回應她:“這不一樣。”
“哪不一樣?”
“……你是見不到光。”他說,“而我,是見不得光。”
“有什么不一樣呢。反正都是被光拋棄了。”她說,“可是我們還可以把對方當作燈泡。”
這一句愣住了十一。
可是,我們還可以把對方當作燈泡。
真的是只有孩子才會大言不慚說出來的話。而恰巧,聽的人也是個孩子。
他們也就真的相信,也許彼此真的能成為對方的燈泡。畢竟他們兩個在福利院里,幾乎是默認不會被領走的存在。拆遷城中頑固的釘子戶,又多出了一個。
相比其他更身家清白的小孩子,沒人會愿意領養他們的。
她已經接受了這一點,但似乎,十一并沒有接受。他還習慣于每天站在廊下,凝視著門口,盼望有一輛車能帶他離開。
她并不太懂他為什么會有這樣的執著,但又似乎很明白他的這種執著,只是,她很擅長將這股欲望掩埋下去。
況且,有十一的陪伴,她就更加不強求。
她把自己和十一的序號刻在院子里的墻面上,像是某種證明,拉著十一看著那兩個數字,很得意:“我用顏料筆涂上去的。”
然而十一卻表情淡淡:“我很快就不會是十一了。”
他一語成讖。
在又一次有車輛進來離開,他們中間的序號又空了一位。他從十一變成了十。
但她還是喊慣了十一,總是喊錯。
他無奈地說:“你不如從現在開始習慣喊二,反正總會有這么一天的。”
她看著他沒精打采的樣子,突然拉起他:“我們也去坐車吧。”
他反應不過來:“什么意思?”
“干嘛老等著別人來接我們,我們也可以自己坐車離開啊。”她頓了頓,“雖然只是暫時的。”
她手心里攥著兩塊偷藏的私房錢,偷偷拉著十一跑出了福利院。
他們懵懂地來到公交站,手拉著手跳上了一輛老舊的公車。四邊圓圓的,好像一艘柔軟的大面包。坐上去心情都跟著飛起來,有一種吃下四片吐司的滿足感。
兩個人擠到最后一排,并排坐著。她從口袋里翻出一顆草莓味的雪麗糍,遞給十一。
他接過的剎那,感受到包裝的塑料薄片的余溫。
那顆雪麗糍已經被她的口袋捂熱,不知道放了多久。
她不舍得地說:“這個很甜很甜的,給你吃。”
十一神色微怔,推回她手里:“你吃吧,我不愛吃甜食。”
“你真的不要嗎?這是我最喜歡的糖了。”
他點了下頭,看向窗外:“我們要去哪里?”
她像撿了個便宜,歡天喜地地把雪麗糍又塞回口袋,故意嚇唬他說:“去把你賣掉。”
他好笑地睨她一眼:“那你會倒貼錢。”
她一臉擔憂:“那貼個我夠不夠?”
兩個賠錢貨凝重地互相對視,最后一秒破功,彼此相視著哈哈大笑,笑聲從后排傳來,大到都蓋過售票員扯著嗓門的播報。
售票員循聲望去,只看見前仰后合的兩個小豆丁,他們看上去似乎很快樂。
她繼續播報著下一個到站的地址,車門一開,一晃眼,那兩只小豆丁就這么消失在沉沉的車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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