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譬如此刻,她也琢磨不透自己為什么會如此心煩意亂。
她模糊地歸結于,只是打好的如意算盤預見要成一場空的無力感。
*
從安帕瓦返程的一截小車廂,所有人幾乎都在小憩。
只有寥寥幾個人還清醒著,蔣閻就是其中之一。他隨身攜帶的頸枕消失了,因此睜著眼,戴著airpods靠在座椅上,神色有幾分倦怠地望著街景流逝。
隨著兩旁景色變幻,他的神色變得越來越古怪。
車窗外,開進曼谷某條街道后人流明顯增多,他們手上舉著寫滿了紅色感嘆號的聲明板,還不停傳遞著安全帽。
短短幾小時,在他們去安帕瓦的半天時間,曼谷城內就翻了天。
蔣閻敏銳地掏出手機搜索,國內沒那么迅速,但推特上已有相關報道:泰國人近日不滿意國王的呼聲愈演愈烈,要求改革君主制,削弱王位,為此大規模上街游/行示威。
“起來,別睡了!”
隨著蔣閻這一聲,車廂內霎時間亂成一團。
全是涉世未深的大學生,哪見過這種場面,瞬間以為是恐怖/分子圍追。
“沒事的!”蔣閻一把掐滅了驚惶的火苗,“只是泰國人在示威游/行,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安全問題。我們先下車。”
汽車被堵在人民勝利碑這一帶開不進去,前頭是一溜熄火的車流。
從這兒到民宿其實還有很大一段距離,但在這里等候不知道何時能疏通的馬路實在太冒險。有游/行示威的地區和沒有的街道完全是兩個世界,必須得盡快遠離。
大家互相推搡著,爭先恐后下車。姜蝶因為坐在末尾靠車的位置,被擠到了最后。
她迷糊地醒過后來,第一反應也是害怕。人對未知總是充滿恐懼,尤其是傳說中的政治示威,在寥寥的道聽途說中,它總難免和流血掛鉤。
那些上街的人是真的懷抱著想要改變國家的信念,為此不惜以自己的生命為籌碼,和警察和軍隊拼個你死我活。
她沒有那么高于個體的理想,只是個貪生怕死的普通人,更不愿意為了一場他國的禍亂成為被殃及的池魚。
等下了汽車,聲浪撲面而來,他們被陌生的人潮挾裹其中,那種完全浸入的恐懼感就更強烈了。
蔣閻打開手機手電,高舉手臂:“你們注意這燈光,跟著我,不要走散!”
經過短暫騷動,他們發現四周的人好像只是在街上聚眾走著,雖然喊著口號揮舞著聲明板,但并沒有額外過激的動作,也沒有對他們這些外來客表示出攻擊的意思,又稍稍安下心。
“我們別跟著人群走,想辦法走出這片區域,再看怎么到民宿。”
蔣閻三言兩語決定去向,用谷歌導出了一條路。
他從頭至尾的平靜神色,比世界上所有的鎮定劑都管用,至少在這一刻,穩定了眾人的情緒。
就在他們跟著蔣閻即將走出擁擠人潮,以為能平安無事地回去時,變故突至。
對面街道涌入了一群穿著黃色衣服的人,高舉國旗,一下子就沖散了原本井井有序的示威隊伍。
后來姜蝶才知道,這批人叫黃衫保皇黨,他們捍衛君王,和這些示威者的立場完全背道,也更激進。
但在當時,她什么都不知道,茫然地看著他們兇猛地橫插過來,看似溫和的油鍋里冷不丁沖下滿溢的水,于是瞬息間,炸了。
他們扭打在一起,氣勢很兇,出口的卻是嘰里呱啦的泰語,好像一群鴨子在集市里嘎嘎亂叫,以致姜蝶不合時宜地想笑。
她此時尚還有不著邊際的玩笑心思,下一刻,一聲對著天空的槍響遏制了她的所有思緒。
……那是槍嗎?她不確定。
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感受到,不是從電影電視劇中的混合音響中傳過來的,而是切切實實震耳欲聾的槍聲。
那聲音比她二十年來聽到的所有聲音都來得尖銳,撕破了所有人繃著的假面。
整片人海都跟著死寂了一秒,接著是波濤洶涌的激憤、驚恐、失措,層層疊疊地沿著這片街道彌漫開。
不知道還會不會有下一槍,也不知道下一槍從哪個方向開過來。
生命岌岌可危,死亡突然變得觸手可及,又讓人覺得荒謬。荒謬這一切是否真實。
槍聲落下的那一刻,學生會的眾人都遵循著求生本能,有的就地蹲下,有的瘋狂逃竄,大難臨頭各自飛。
蔣閻一直勉力維持的秩序剎那坍塌。
姜蝶跟在隊伍的末尾,眼睜睜地看著整個隊伍散掉,三三兩兩地攜手跑開。而她在最后落了單,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繼續走。
四面楚歌,求生欲驅使著她也倉皇地抱頭躲到人稍微稀疏的路邊,抵著一家已經關門的飾品店,顫巍巍地抵上瓷磚墻,背部觸碰到東西的感覺很安心,仿佛抵達了庇護所,稍微令人喘了一口氣。
然而下一秒。
“砰——”
又一道聲音近在咫尺,轟在耳膜。她身后正上方的櫥窗隨之綻開成一片蛛網。
姜蝶嚇懵了,以為是第二道槍朝這邊開了過來。心臟在剎那間經歷了一次劇烈地震,震到大腦發麻,兩腳癱軟,連呼吸都開始困難。
同一時間,另一道字正腔圓的中文夾在一片嘰里呱啦的混亂聲浪中,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不要躲在這里!”
姜蝶還沒反應過來這話是在對著她說,眼前一晃,整個人就被拉了起來。而剛才棲身的區域,一塊巨大的石頭落在她不遠處的位置。<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