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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舊是那輛馬車,依舊是兩個丫頭在側,只不過上一次見得是個一直把她視為敵人的女子,而這一次卻是她那許久不見孩子的爹。
再一次登上望湖閣,她的表情十分嚴肅,眉眼間沒有一絲情緒泄露。
才踏進閣中,早有人在旁守著,見了她,一個丫頭打扮的女子忙迎了上來,將她領到了第一次來時坐過的包廂內。
駱玉華始終沒有作聲,她默然地站在門外,望著上頭三個新刻上去的字,眼中沒有一絲溫度。
念瑩閣!心中冷笑了一聲,她再次掃了一眼那三個玉刻的字體,清眸中的寒意不由更深了幾分。
輕推開門,抬眼便見穆子墨站在窗前,默默無語。他抬起頭,只見一鉤下弦月靜靜地掛在深沉的夜空里,雖不完美,卻很晶瑩,像眉黛般彎彎一抹,鉤住了幾顆殘星。
此時穆子墨亦轉向她,瞳孔瞬間放大,眼中交錯出現驚濤駭浪般的情感,他細細地打量著她,卻見她一身梨花衫裙,披一個白色裘皮的坎肩,一個人孤零零地立著,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里,眼中無波無瀾。
狹眸不由一顫,他的視線落在那件雪白的坎肩上,胸中又是一緊。
才九月天,她就要穿這些了么?隨之又深深望了那張素凈的臉,那如雪的面色卻是令他的目光再也移動不了。
“進來吧。”渾厚的嗓音隱隱夾雜了幾分苦澀和用力壓抑的情緒。
她看了他一眼,緩緩跨進了房內,一直走到他對面坐下,臉色如常。
此時,窗外的月光一點點地投射進來,映在她那雙平靜如湖面的眼睛里,異常清澈,卻是那么遙不可望。
畢竟受過多年的訓練,穆子墨不動聲色地望著她,臉色很快恢復了一貫的冷冽,心中卻猶如翻江倒海般再也平復不了。
“身體還好嗎?”他的語速依舊不緊不慢,眉梢眼角隱約可見的溫柔更是不曾動搖分毫。
聽罷,駱玉華自嘲地動了動嘴角,沒有說聲。
如果她沒有記錯,穆子祥見著她的第一句話也是如此,果然都是同一種人呵!
“我來這只是為了銳兒,既然你已經決定將他還給我,我們便也沒什么好談的?!鼻謇涞穆曇袈唤浶牡仨懫穑m近,卻使人感覺十分遙遠,仿如從千里之外的幽谷傳來。
面色一涼,他用力克制住滿腔寒意,眼中悄然落下幾分悲哀,濃烈得再也化不開。
她是要以這種方式來與他作了斷么?
夜空里,一朵朵暗云追逐著明月,弦月的清輝若有若無地灑向大地。
“你與我……真無話可說了么?”第一次,他發現他的聲音也可以如此卑微,卑微得就如要沉入地底下。
目光冷冷地望向他,她笑了,縱然下巴上的青痂猛地被撕裂開來……
這一笑,卻令他莫名一顫,一顆心瞬間跌入了幾千米的深淵,四處仿若只剩下黑暗,再也尋不到希望……
“銳兒……他很好。”聲音不可抑制地倉挫起來,他忽然轉過話題,手心早已沁出了一層密汗。
這樣的駱瑩瑩是他從未見過的,這種香兒冷冷的眼神沒有恨,卻比恨更令他恐懼。
他突然憶起那一夜,她未曾回頭的離去,最后一瞥也是用了這樣一種眼神,夜夜夢魘,他的夢中始終浮現出那雙冷入了骨髓的眼睛。
剎那間,但覺一片利刃探入胸中,將心某處割裂。
“你在恨我。”他惶恐地吐出一句話,桌下的手卻開始忍不住顫抖了起來。
話畢,只換了一個嘲弄的眼神,隨后她掃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晚風倏起,習習迎面,卻終吹不散那要窒息的感覺……
“恨太累了?!陛p飄飄的調子,那是他聽過了許多次的,只是沒有一次,如現在這般,這般令他驚恐……
裂骨錐心之痛再次席卷而來,他轉眸望向她,眸心燃燒著一團熾熱到讓人不敢再直視的烈火。
“竟是連恨也不值得了?”他迫近她,滿眼都是絕望的歡喜,一字字透出霸道和無助。
他的目光絕望到極處亦歡喜到絕處,往日鎮定從容不再,卻流露從未有過的兇悍,如一只伏地欲搏的優雅的豹。
“佛亦有云,不寬恕眾生、不原諒眾生,是苦了你自己?!彼秀碧鹧?,嘴角的笑意始終還在,仿佛在笑他的癡,笑他的狂。
俊眸閃動著駭人的情意,緊握的右拳爆出青筋。
他木然地望著她,欲開口,卻終究找不出理由再說什么。
心,從未有過如此疼痛,似乎在淌血,一滴一滴地流盡他的悲哀……
“還記得那句話么?你……終究沒有相信我?!蓖纯嗟亻]上了黑目,他的聲音嘶啞絕望。
心下一顫,她艱難地控制住胸中無比的震撼,隨之臉上又是一片清明,眼中浮現出可笑的譏諷。
“這些都已經過去了,從那一日開始,穆國便沒有了駱瑩瑩。皇上,你應該很清楚?!甭暲淙玷F地吐出一句話,她的每一個字都像要將他打入萬劫不復的黑暗中。
果然,案下的手猛地交握在一起,穆子墨扭曲的面容惘若厲鬼。這一生從未如此驚懼恐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