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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去放下了東西,換了衣裳。
天色漸黑,談景安一直在外等著她,她也不能拒絕。因為宣帝已經說過了不想再見到她,如果不是他剛好要去請安,而是云初自己去的話,恐怕也沒有用。
談景安帶著云初去了南熏殿回話,宣帝并不知道云初會來,便召見了他們。
見到云初,皇帝十分意外,聽了她的陳情便更意外了,他果然對她的病情絲毫不知。
皇帝當即命人去太醫院請來照看云初的魯太醫,又請了其他太醫過來為云初看診。
幾位太醫再三診治后,回稟皇帝說,從脈象上看,云初久病纏身,誤用藥物,又悲傷過度,心力交瘁,確實已經病得很重了。能撐多久不好說,也或許還有一線希望。
其實上一次那藥的事情鬧出來時,孫太醫就已經含糊提過,她的病不一定能好。
皇帝又詢問魯太醫與當初為云初診斷的吳太醫,為何知情不報。云初在內室里歇息,隱約聽他們提到“太子”二字,先前種種疑慮與不安,在她心里,忽然一下子都清晰了。
她脊背發寒,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宣帝遣走了太醫之后進來看她,父女二人對望著,茫然無話。
上一次云初得知有人下藥害她,見了皇帝,張嘴就哭。這次沒想到竟快要搭上性命了,她連日來悲痛絕望,如今卻是連哭都哭不出聲了,只是默默地望著皇帝,流了兩行淚。
宣帝走上前,坐在塌邊,將女兒攬在懷里,就這么坐著。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沉沉地說了一句:“阿月,朕對不起你。”
云初心里的確恨。從小到大,她的父皇對她不聞不問,重生轉世后好不容易重修親情,卻又動不動地斥責她,絕不肯如她的心愿。終于害得她積郁成疾,竟心碎至不能久活的地步。
說到底,她有什么錯?她只不過一不小心做了淑妃的女兒,她又不能選。
想到這里,云初淚水泫然。宣帝見她沒有回話,聲音略微有些顫抖:“阿月,你是不是不肯原諒朕了?”
一個平日里高高在上,九五至尊的皇帝,在病重的女兒面前,也不過是一個束手無策的父親。
他越是愧疚道歉,云初心里也越難受。她也想原諒他,可是,太晚了,她也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她的眼淚一直淌,輕聲抽泣了好久,終于還是不忍心留下遺憾。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命是怎么樣的,或許根本就不能改變。她注定孤苦而已。
云初對宣帝說:“算了,我不怨你。”
宣帝悲從中來,舊事亦浮上心頭。他嘆了一口氣,愧疚道:“從始至終,都是朕的錯。朕對不住你……你們。”
云初知道他說的是什么,嘴邊泛出一絲苦笑:“不要緊的,等我死了,就可以和阿娘團聚。我就再也不是沒有娘的孩子了。”
她的話如同刀刺,一刀一刀割在皇帝心上。云恒內心沉痛萬分,復又默然許久,嘆息連連。
末了,他嘆了口氣,說:“朕后悔了。”
*
云初從南熏殿出來時,看見談景安還在石階下立著,她有些吃驚:“你怎么還沒回府?”
“這就回了。”談景安說道。他看了看云初,見她雙眼紅腫,好像還沒哭完似的,便從袖口里取了折成方的帕子,遞給她。
云初沒有伸手去拿,倒是屈一屈膝,向他行了個禮:“多謝談公子屢次出手相助,大恩大德,阿月無以為報。”
談景安見她沒有接過去,輕描淡寫地笑了一聲,將帕子收回來,道:“總聽人說無以為報,其實就是不打算報的意思,對吧?”
云初猜測著他的意思,低著頭說:“今生恐與談公子無緣,愿公子來日平步青云,姻緣美滿。”
她自知命不久了,言語便認真起來。誰知道將來,她還有沒有機會再和談景安說話,這大概是最后的感謝言辭了吧。
不過談景安是不用死的,他看上去倒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他說:“我當然會姻緣美滿了。你都要死了,誰要娶你啊!”
他這么說,云初倒也沒惱,只是微微苦笑了一下,說:“公子說的是,那我回去了,就此別過。”
談景安看著云初走遠了,便轉身準備上轎回府。他腳上有傷,皇帝特許他坐暖轎出入內宮。
談府的管家已在一旁等候多時,這會兒趕快上前來扶著他:“小少爺,咱們快回吧,要不然晚了,老爺夫人又該著急了。這外頭這么冷,風又大,您站了快一個時辰了,可千萬別凍出病來。”
談景安輕笑了一聲:“風是有點大,吹得眼睛怪難受。回吧。”
管家望了望他家少爺,他嘴唇微微發抖,眼眶泛紅。管家心想,肯定是今日這風太大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