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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川君原說得流利的中洲官話，如今卻不肯再說。南夏雅音柔軟沉順，連調(diào)笑都風(fēng)流宛轉(zhuǎn)?；ùň?xì)細(xì)打量槿園，又側(cè)頭看一看與莒：「你這妃子還真是個(gè)美人?！?

通譯官一愣，也只得如實(shí)譯了。與莒訕笑著不言聲，槿園微微一欠身：「君夫人就不是美人么?！?

花川君移回目光，饒有興味地又看了槿園一會：「我尚未婚娶，哪來的什么夫人?！?

槿園眉一蹙，許久不再說話。與莒生怕她又提起松岑，連忙岔開話頭：「君上不是要賜我們一席歌舞？」

哦，歌舞?；ùň悦鏌o表情地看著槿園。槿園仰起頭，目光直挺挺迎上去，齒間徐徐迸出一絲冷笑。這一刻花川君猛然想起松岑。槿園與松岑形色各異，卻都有一種刺眼的凜然與頑強(qiáng)。安波翁信舞柔軟而節(jié)制，撣朱拉琴沉澀的聲音有些像洛東的荒神琵琶。天色漸漸暗了，宮池四周劈劈啪啪地?zé)鸺t栗木，煙味與花香氣一齊撲來。花川君從不飲酒，與莒便也不飲。又看過一支舞，不知花川君說了什么，侍從忽然叫停舞樂，將兩頭黑豹引入宮池。

與莒向槿園笑道：「你來得巧，可以看到南夏的斗獸。將人與斷食數(shù)日的猛獸同置場中，以血肉相搏，實(shí)在是很好看的?！?

槿園莫名想起佛陀舍身飼虎的故事，口里一下涌出血腥味。她低聲問：「是什么人?！?

與莒駭笑：「自然是忤逆君上的人?！?

槿園心一緊，下意識地將手握在胸口?；ùň龔s君而立，忤逆他的人必定很多吧。南朝搖搖欲墜，而心懷等夷之志的南夏又何曾安定過。她低下頭，熊熊火光之下，腕上的琉璃珠暉然有光。寧翀的目光將她溫柔籠罩，她有所感知，卻始終惴惴躲避。

然而當(dāng)槿園再抬頭時(shí)，卻分明看到松岑，用稻草束著長發(fā)，衣衫襤褸地站在圍欄里。

風(fēng)起了，火光一下子亮起來。槿園用力眨了眨眼睛，淚水劃過面頰，亮晶晶像極了那掛琉璃珠。寧翀并沒有見過松岑——他甚至從未到過洛東——但槿園許多次敘述里，總有一種肝膽相照的情與義。槿園曾說自己與桂宮其實(shí)互為表里——

「山高海闊，她只有她，我也只有我」。

可是槿園明明也還有他啊。寧翀霍然站起身，手已按在刀柄上。槿園日夜?fàn)繏斓娜嗣诘┫?，他如何坐視她痛苦流淚。

何況那是桂宮，是金尊玉貴的中洲皇女。

于是瞬息之間，寧翀縱身躍下宮池，一面揮刀劈殺豹子，一面奮力將松岑護(hù)在身后。槿園一瞬間幾乎沖離坐席，下一刻又只能咽下凄呼勉強(qiáng)坐下。與莒淡淡斜了她一眼，嘴角勾著笑，手指仍有一下沒一下地敲在案頭。花川君叫停鼓樂，面無表情地望著寧翀奮力搏殺，轉(zhuǎn)頭竟用中洲官話問與莒：「原是我準(zhǔn)備這巡節(jié)目討好二之宮，怎么二之宮偏偏要掃自己的興？」

「不敢的。」與莒毫不驚訝，雙目低垂，姿態(tài)畢恭畢敬，「侍從無狀，我替君上處置。」

花川君縱聲大笑：「如何處置?！?

與莒也陪著笑了笑，語氣依舊很淡：「就地?cái)貧⒘T。」

武士將宮池層層圍住，長臂滿弓，箭簇的寒光刺得槿園兩眼發(fā)痛——好一個(gè)生死局，原來她與松岑都是誘餌，與莒真正想要除掉的卻是寧翀。槿園心中雪亮，與莒多少齷齪勾當(dāng)陡然在她眼前鋪展開來：南朝腹背受敵、危在旦夕——或以計(jì)、或以利、或以武——無分手段，此時(shí)能夠穩(wěn)住南夏，便等同于把持到了南朝的半壁江山。而手握雄兵的寧家一味倒向四之宮，早就成了與莒謀權(quán)之路上最大的障礙。如今寧家主君連日臥病，兩位長公子也已被與莒重金邀買，將來能力挽狂瀾的只剩一個(gè)寧翀。

像極了四之宮的寧翀。

松岑必也發(fā)覺了這種相似。披發(fā)跣足的少女，身上流著血，踉踉蹌蹌?chuàng)湎蚬礄冢瑩]著手嘶聲呼喊：「阿姊，你也來了嗎。我四哥哥他還——好不好？他好不好？」

槿園淚流滿面，口里說不出話，只是一味點(diǎn)頭。她想象少枔馳騁山川的身影，金刀白馬，率著千乘萬騎，為脈脈春風(fēng)所載，從越江緩緩?fù)葡蜾厮?。松岑笑起來，目光春水一般柔軟濕潤。她們曾?jīng)多齟齬、多誤解，亦曾因家族孽債中懷怨憎。然而存亡之際，為著同一個(gè)人，同一種心愿與信念，她們也可以相知相惜、互托生死。

又是瞬息之間，槿園一把奪下與莒的佩刀，猛獸般撲過去，死死抵住花川君的咽喉，嬌小的身軀仿佛蘊(yùn)藏著開天辟地的能量。與莒大驚失色，滿地武士齊刷刷轉(zhuǎn)身，又將千百只箭簇對準(zhǔn)槿園。花川君俊秀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這兩個(gè)人，我只許妃子保一個(gè)。」

槿園微微擺首：「那么，用我性命來換另一個(gè)?！?

花川君一側(cè)頭，與槿園四目相對：「不值得?！?

「兩個(gè)奴人，殺死也就罷了?！古c莒疾步上前，跪地請罪，「是我治家無方，謝氏亦當(dāng)死。」語畢抓起弓箭，用力張滿弦向?qū)幜埳淙ァ?

槿園腦中轟地一下，花川君卻猛地向后一仰，趁機(jī)脫身而出。數(shù)丈之外松岑應(yīng)聲倒地——最后關(guān)頭她用盡力氣推開寧翀——一枚箭簇深深沒入她的左肩。

花川君幾近猙獰，緊咬著牙，雙眼紅得滴出血來。他并不處置槿園，而是一步步直逼與莒：「桂宮可是你至親手足！」

與莒殺意已決，急忙要再補(bǔ)一箭，冷不防花川君劈手奪下弓箭，迎頭重重打在他臉上。與莒一個(gè)趔趄，花川君早已跳下宮池將松岑抱在懷里?；鸸馑眨舍^顱后仰，面色如紙，一股血水沿著她低垂的手臂汩汩而下?；ùň甭曒p喚，桂宮，桂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