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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九心中驚駭至極，竟一時呆立在那兒，如一具失去靈魂的行尸走肉一般。她頓時猶如五雷轟頂，心被鐵錘重重一擊，瞬間支離破碎，眼中血色隱去，漫天涌動的血云也逐漸散去，夜華恢復(fù)人身，撤了結(jié)界，看到鳳九跌落在一片破損的殘骸下。東華死了的那日，她的心就死了。日日噩夢，都是他應(yīng)劫時的模樣，甚至于最后沒有說出的那些話，也讓她飽受煎熬。

——帝君，你可曾喜歡過人？

——嗯。

——那她呢？她也喜歡你么？

——嗯。

——……

——你不想知道，我喜歡的那個人是誰么？

“原來，你是愛我的，是我毀了你，是我，毀了你……”激動、落寞、心痛、憤恨，萬般感情襲上心頭，化作眼角一滴眼淚，緩緩滑下白凈的面龐。鳳九倉促起身，步伐微晃地走過司命等人身邊，側(cè)過頭低聲道來：“謝謝。”她喚起蒼何，身形化作一道紅光，直直向南天門飛去。

蒼白的指尖掛著一縷紅尾，走在這滿是焦土的大地上，看著那面燃燒的巨石黯然淚下，頹然跌倒在地，不知何時，本是皚皚冰封，終年深寒不化的御雷峰，周身卻無雨雪之跡，環(huán)望四里，附近的積雪冰川復(fù)厚數(shù)寸，在燃燒的巨石下竟化作點(diǎn)點(diǎn)溪流，流淌在這片寸草不生的焦土上。似乎那終年不止的天悲劫難，最后還是走到了盡頭。

冬去春來，菩提時光，靜默歲月，世上最難挽留的莫過于那一指流沙。

“我活過一次，活在看著你的日子里。我死過一次，死在想起你的那一天。”痛苦總是安靜，后悔往往大肆宣揚(yáng)。青丘女君自太晨宮一別，隱世二千九百九十九年。

三千繁華三千夢，三千宏愿三千重，莫問生死三般若，黃粱夢醒總是空。

司命和成玉坐在庭院中修葺的一方茶室里，看著這滿山遍野盛開的佛鈴花，朝那個一身素衣，低頭倒茶的鳳九嘆了口氣。成玉輕聲開口：“鳳九，我也知道你不愿意離開流坡山，但現(xiàn)在魔君楚炎親自帶軍已經(jīng)逼到東荒邊界了，你真的打算不管不問么？連宋他們還在西荒打仗，墨淵上神鎮(zhèn)守若水河畔與翼妖兩族和魔族大軍已經(jīng)交戰(zhàn)了快五百年，早已元?dú)獯髠渍嫔仙窈桶邹壬仙裨诒被姆稚矸πg(shù)，天族的各個部族不是隱世就是逃亡，天君已經(jīng)沒有其他的將領(lǐng)可用，這鎮(zhèn)守東荒的四千天兵無人統(tǒng)領(lǐng)，你真的要眼睜睜看著東荒被魔族攻掠么？”

鳳九正端著熱茶，似乎對她的話不為所動，司命皺起眉頭，站起身來擺了擺袖子，嘆氣道：“這是帝君用生命守護(hù)的天下，既然帝君不在了，毀了就毀了吧，也沒多大干系，元君，我們還是學(xué)那些避世的天族們，去凡間躲躲吧，等這場神魔大戰(zhàn)過了，在回來繼續(xù)做個逍遙神仙。”

“錚”的一聲，杯蓋與杯身擦出刺耳的聲響，兩人望去，只見鳳九白皙的指尖變得通紅。

鳳九放下茶杯，站起身來，望著山頂燃燒了三千年的巨石，輕聲說道：“釵頭單鳳欲成雙，歌盡朝陽，飲盡蟾光。露冷花涼月移墻，君自泱泱，我自蒼蒼。天涯思君誰可忘？云影天光，白頭鴛鴦。可憐來儀無修篁，何處仙鄉(xiāng)？何處飛往？”

她回過頭，仍是那不變的風(fēng)輕云淡，額間盛開的鳳尾花在陽光照拂下格外耀眼，“鳳九多謝二位相告，請回去轉(zhuǎn)告天君，鳳九沒有忘記自己身為女君的職責(zé)，明日，我會在東荒邊界落蒼嶺，迎戰(zhàn)魔君。”

成玉與司命相視一笑，朝鳳九點(diǎn)頭笑道：“那我二人，就在落蒼嶺，靜候女君了。”二人乘風(fēng)而去，想不到如此輕松就得到了鳳九的回復(fù)，真不知道那些守在流坡山外的仙使們是干什么吃的，都不敢面見她說上兩句話。

他們身為鳳九的好友，自然見她是容易了許多，但那些仙使何其無辜，被那身為上神，又差點(diǎn)拆了太晨宮，成為這萬萬年來的第一個墮入魔道的青丘女君，嚇得連沙灘都不敢上，因?yàn)榕f了，這漫山遍野的佛鈴花是帝君最喜歡的，若是有了半點(diǎn)損傷，就要拆了他們做花肥。是以這前前后后來了近百個仙使都只能在遠(yuǎn)處仰望著女君所居住的小屋，不敢進(jìn)去打擾。

鳳九這兩千九百多年一直居住在御雷峰下的木屋里，原先的血湖早已變成了碧波蕩漾的湖泊，她絕大部分時間就是在一把土一把種子地種佛鈴花，當(dāng)整個流坡山終于變成一片紫色的花海后，她也從未動過要出山的念頭，平日里的嗜好就是養(yǎng)魚蝦，品香茶，種荷花，把如煉獄般的流坡山變成了仙氣騰騰的模樣。

山外戰(zhàn)火紛飛，唯獨(dú)此山格外安寧，吸引了四海八荒各種奇珍異獸前來避難，但因著這寸土地是東華帝君的安息之地，只敢停留在海岸邊，從未踏進(jìn)過流坡山里。其中還有她的一位故友，重明鳥，也是唯一一個能進(jìn)入山中陪伴女君的靈獸。它在這山里陪了她一千多年，也算是見證了這流坡山的點(diǎn)滴變化。它走到鳳九的身邊開口道：“女君，聽說那魔君楚炎是昔日妖王魔柯坐下的十大悍將之一，當(dāng)年帝君斬了妖族兩萬族人時，他正好在魔界的血靈山中修煉，躲過了那場劫難。六百年前他曾在西海重創(chuàng)了疊風(fēng)上神，此番他領(lǐng)兵前來東荒，怕是故意要尋女君報(bào)仇的。”

鳳九走到湖邊，凝視著那顆巨石平淡地說道：“敵得過如何，敵不過又如何，我這一身武藝都是帝君教的，一身修為也是無故得來的，本就該為了他所守護(hù)的蒼生而死，又怎會怕了那魔君。人生如夢，一切都是過往云煙。若是我不幸戰(zhàn)死，還請你將我的尸骨，葬在這山中。人世多迷茫，繁華一場，云水千年，我只愿守在此畔，與他共經(jīng)千年風(fēng)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