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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村本就不大,從甄家到林家用不了多少工夫,所以依照慣例要繞村一圈,平日不覺有什么寒暑天才能知道有多折磨人。
田地里的小麥一片金黃色,偶爾一陣風經過麥穗搖晃發出輕輕聲響,前幾天就已經開始收了,只有少數幾家還沒動靜。
夏天雷雨天氣說來就來,趕早不趕晚,還得搶地兒曬麥子,如此下來得連軸忙好些天。
吹吹打打的吉祥曲和鈴聲混在一起,所經之處都撒下一片歡喜。
到了林家,院子里的大人小孩全都擠過來要看新娘子,甄妙在眾人的注視下下了驢車,因為坐得有些久腿微微發麻,好在有姐姐和秀華攙扶才不至于失態。
新媳婦要跨火盆,寓意往后日子越過越紅火,大吉大利。
甄妙跨過去火盆抓著牽紅跟在林書安身后進了屋,一道洪亮的嗓門響起:“娘,孫媳婦來給您磕頭了。”
聽說林奶奶孫氏最喜大兒子,愛屋及烏對大兒媳也和親女兒一樣,甄妙只聽緊接著蒼老婦人冷淡地說:“來就來了,一個小輩也值得你咋咋呼呼?有這功夫到那邊坐著吃兩油糕,白糖芝麻餡兒的好吃。”
幾個小孩扯著嗓門推搡著嚷嚷:“奶奶,我還想吃,先給我夾。”
紅蓋頭下甄妙勾了勾唇,干活的時候沒人到了點兒就來吃現成的,看在今兒好日子的份上,她壓下只要有點火星子就騰地躥起的火苗,回歸一片平靜。
作為長輩在這么多人面前不將成親的兩個小輩放在眼里,任誰都覺得過分,哪怕不疼好歹也要表面上過得去,馬上就要行參拜禮,孫氏既然看不上新人,如此倒也不能怪林母不客氣地將孫氏請走。
好在鄉下人成親比起城中的大戶人家規矩要簡單,新郎用稱輕輕挑起蓋頭,漸漸露出一張白皙俏麗的容顏,柳眉如黛,眸中水波盈盈,嘴角噙笑,不愧是之前被適婚男子惦念的姑娘。
甄妙感覺到身邊人的視線不時落在她的臉上,不禁羞得紅了臉。
拜了天地、雙親,夫妻對拜之后禮成,甄妙這才看到穿著喜服的男人俊朗非凡,束發的紅色發呆垂在肩頭,正雙目深深地看著她。
不過片刻時間,甄妙被姐姐和秀華扶到屋里,林書安要出去招待來客匆忙說了聲缺什么只管與管事的說。
幾個與林母交好的婦人送進幾碗燴面給三人填肚子,說了幾句話便走了。
不論誰家辦喜事主食都是大燴菜澆在面上拌一拌,瞧著不起眼卻十分好吃,甄娟將面拌好端過來在甄妙旁邊坐下,作勢要喂她,甄妙好笑不已:“姐姐,我來就是。”
秀華看姐妹倆關系如此親近,嘆了口氣:“我剛才算是看出來了,林家這個奶奶可不是什么善茬,一人顏厚無恥便算了身后還要拖著一大家子,但凡你們日子稍微好過一點,她都能給你找些不痛快。嫁人圖的就是過平和日子,天天應付這些人,想想都頭痛。”
甄娟笑了笑:“你沒成親還不懂,這人分幾種,有的天生就壞看不得人舒坦,有人原本善良被婆母給磋磨了心氣熬了幾十年好不容易熬成了婆,這口氣自然就往新媳婦身上撒,這世上形形色色的人多了去,哪有十全十美的人給你備著。”
秀華也懂這個道理,她從小到大和娘來林家的次數不少,倒是鮮少碰到這位不講理的老人家,只是聽說不好想與,如今竟是越來越不討喜。
“妙娘,你現在做買賣她少不得會盯著來占便宜,可得長個心眼,你一個不好意思他們就會得寸進尺。”
甄妙確實餓了,小口小口地吃面,聞言笑道:“我知道的,我原也有事要同你說。以前防著我二娘,偷雞摸狗跟賊一樣也做不了多少餅,現在總算穩下來了,以后也能光明正大的做買賣賺錢,你來幫我吧,自己也能有點錢傍身,往后不管做什么都不至于束縛了手腳。”
秀華自然愿意,雖然私下村里人總說甄妙的不是,有些人言語激烈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她就奇怪了,甄妙自己出息有本事過好日子礙著誰了?非要等到如花似玉的姑娘被磋磨的不成人樣了才能激起他們的那點同情心?笑人窮又恨人富,也不知道到底怎樣才能和他們的心思。爹娘也很想她和甄妙來往,那會兒不光是感激和憐惜更喜歡她身上的這股不認命的韌勁兒,走到絕路總得搏一搏,誰知道前面是不是坦途。
“成啊,和你一起忙又能說說話,可比我在家收拾那幾個皮猴有趣多了。”
甄娟張羅了一早上這會兒也餓得狠了,將碗里的肉丸子習慣性地夾給妹妹,催促她們:“吃完再聊。”
再過一陣她這個娘家送親的人就該回去了,以后和妹妹睡在一處說笑的日子越發少了,好在漫漫長路小妹能走得比她好,她也放心了。
院子里擺了幾桌酒菜,雖不像甄家請的是有口碑的馬師傅,因為人少菜品選的要好很多。
來林家道喜的都是住在山跟前的鄰里鄉親,人不多倒也熱鬧,飯桌上自然少不了酒,林書安平日里少言與這些人來往不多,這會兒也被認識不認識的人灌了不少,俊臉泛紅,眼眸里氤氳著一片朦朧的霧氣。
“書安我是看著長大的,我越瞧越覺得他不像我們村里人,倒像城里的有錢人家,天生那種貴氣派頭,還真說不定將來會有大造化。”
林書安醉意微醺,眼尾泛著一抹紅,聞言笑著搖頭:“多謝您抬愛。”
大造化?寒門之子只有讀書考科舉入朝為官才能改命,雖說當朝并不輕視商人但畢竟在別人手下討飯吃,能言善辯為人圓滑才好,他身上到底有讀書人的傲氣,若非無奈不愿輕易低頭,非要改命勢必是要靠滿肚子的學問和手上這支筆去搏一搏的。
說笑正歡,一道突兀刺耳的笑聲傳來:
“是我來晚了?大外甥成親怎么也不給姨母送個帖子?我和你娘好歹是一母同胞的姐妹,這么生分讓人聽了笑話。”
村里上了年紀的人稍微知曉兩家的淵源,年輕人倒是知道的少了,還是那天在鎮上上工的人正好碰到此人找甄妙的麻煩,一來二去在村里傳開來才知道范母和林母居然是親姐妹。親姐妹爭兒媳,表兄弟爭娘子,可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見過范朗范景兄弟倆的人更傾向于林書安,最起碼人品相貌沒得說,人家姑娘也心甘情愿愿意嫁,不像他們下作到和惡媒婆靠坑蒙拐騙。
林母今兒心情好打起精神在外面張羅,向來帶病的臉上也透出幾分神采,正和別人說笑,冷不丁聽到許多年未聽到的聲音直接被氣笑了。
“今兒姨母不空手來,知道你娶媳婦不容易,帶了厚禮來,五兩銀子喜錢,姨母疼你吧?讓你喜賬也好看點。”說著看了眼院子里坐著的衣著粗鄙的人,笑了聲:“來湊熱鬧的都是些什么人?收不了幾個錢不說,來湊熱鬧的也就這么幾個,你們母子倆過得還真寒磣。”
大喜的日子這種親戚純粹是上門來添火的,林母走過來冷眼看她:“我們家不歡迎你,也不稀罕你的錢。今兒既然見了,倒是有事得問問你,當年你從我家借走的三十兩銀子什么時候還?要和外面一一樣算利息,利滾利你只怕傾家蕩產都還不了。看在咱們同一個娘肚子里出來的份上,我不和你算利息,你要是還想和以前躲著來,那我拿著借據去報官。”
范母這才想起當初自家和姐夫借錢確實是寫了字據簽字畫押的,本來是想笑話奚落他們娘倆連個拿得出手的親朋都拿不出手,自己能露個臉,不想反而惹了一身腥。
以前林母已經歇了要賬的心思,兒子是讀書人天天跑到范家村憑什么受這婦人的冷嘲熱諷,她又不爭氣走兩步都喘,現在自己送上門來那她就提個醒。家里添了人口,說不定明年她就能抱小孫子了,需要用錢的地方多了,欠在外面的賬得要回來。當然她這會兒也不是真要,目的是為了把礙眼的人趕走,另一個考量是畢竟婆母那個吸血蟲在眼跟前,肯定是要惦記的,只要自己沒拿到銀子,她只能空手回。
林母這么一想越發覺得自己不能再病下去了,她兒子好不容易娶了喜愛的姑娘,小日子還沒過,怎么能讓這些蝗蟲來添亂。
范母一張臉變了幾變,到最后干脆拿著銀子走人:“誰稀罕吃你們家的喜酒,我的銀子喂了狗也不會給你們。”這等氣急敗壞的模樣越發證明林母此話不假。
范母急匆匆地往外面走,太陽曬得她頭暈腦脹,未看到前面有人直直地撞上去,氣急敗壞地嚷嚷:“走路不長……”
抬眼才看清她撞到的是個穿錦緞的貴公子,身后跟著個穿著亦不俗的中年男人,顯然是來林家的,范母讓開眼看兩人進去同林書安道喜,這個窮小子什么時候認識了這么有能耐的人?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她走到不易被人發現的角落不住地朝里面張望。
“來遲了,還請林兄勿怪。”
林書安微微攢眉,他并沒有同鎮上的人說自己要成親,想來是那天買首飾被這位鄭爺給猜到了,不得不佩服這人眼尖。雖不歡迎卻也沒有趕客的道理,見兩人要隨禮,他腳步虛浮地走過去攔下:“不必破費,到這邊坐就是,掌柜的怎么會找來這里?”
觀閱書齋的老板從他的話里嗅出了幾絲不悅,失笑道:“鄭爺那天說你在他的金滿首飾鋪因兩個人壞了興致,他愧疚得很,央求我帶他上門來給你賠禮道歉。”
金玉滿首飾鋪?鄭爺?不說十里八村,便是整個清水縣城無人不知鄭家是何等富盈之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