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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人,大概只有沐崚和流螢沒感到不妥。
顧子甲面皮一抖捂臉。他覺得,總有一天,主子爺這點高貴清華的形象會被沐大小姐折騰干凈,就眼下,也沒剩多少了。
李嬤嬤更是差點厥過去,連一貫典范站姿都歪了幾分,內心澎湃難以壓制:“連日來教的東西算是喂到狗肚子里去了...原以為她好歹是富賈之女,就算差也差不到哪去,沒想到竟是這等劣貨,早曉得就稱病不來了。”
當事人韓某已經石化,這婦人小時候雖頑劣,但總歸有些大家閨秀的模樣,現如今怎的越看越不對勁了...
“喂,愣著干嘛?”沐崚翹起手指在韓元昭跟前晃了晃,眼里有星點促狹的笑意:“放我出去吧,我快憋死了!我可告訴你啊,孕婦心情不好,對胎兒不利...”
“。。。。。。”
見韓元昭不忍卒睹閉目揮手,李嬤嬤如釋重負,在不影響典范榜樣的情形下,以最快的速度跑了。顧子甲也差不多,順道還拖走了流螢。
漪回軒里只剩下心里一直別扭著、但面上愣是不說的“小兩口”。
韓元昭遣走下人,是要找他算賬了?沐崚撇撇嘴角,低下頭剔著指甲,一臉無所謂。事到如今,情況也不能更壞了,那自己還顧忌什么呢?左右他不會真把自己怎么樣,最多是發發脾氣整整人。
我忍!姑娘我啊,還要利用利用你哩!
想到這些,沐崚又快活了,她一雙眼睛落在韓元昭的黑色的皂靴上,瞧著上頭一層薄薄的灰塵,偷偷樂了一下。
“走,帶你出去轉轉,陪我喝酒去!”清越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而后有只手在她的頭頂輕拍了一下。
咦?這又唱的哪出?
似是沒弄懂韓元昭的意思,沐崚呆愣著表情抬頭,乍一下對上的仍是那張面癱臉和一雙清寒的眼睛。
只是,今日這雙眼睛與平時有些不同,內里隱隱有些光芒跳動,似乎是...興奮。
這貨遇上什么好事了么?
她稍稍一頓,但還是依言點頭道了聲:“好!”
能說不行嗎?這變態,見天的陰晴不定,這會要逆著他的意,他八成轉過背給你送個趙、錢、孫嬤嬤過來。想到這,沐崚狠狠惡寒了一下。
沐崚正在神游四方,冷不防韓元昭伸手牢牢牽住了她的...這男人的手干燥有力,掌心略有薄繭,應是平時習武所致,此刻正寸寸傳遞著暖意。
她被拉著走過回廊、拱橋、庭院...一路上,下人們還是當做沒看見,不過,卻有不少丫頭們的欽羨聲入耳。
沐崚耳根子臊了一下,悄悄去瞅某人挺直俊秀的背影。甲胄在身的韓元昭,有別于平時的閑散張揚或是吊兒郎當,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一股英氣,有種易撩撥小女兒心思的男人味。
盯久了,沐崚突然有個念頭冒出:“嫁給這個人,其實也不虧。”
這一日是洪熙二十三年三月初三,落晚的時候,沒有風,一輪上弦月涼涼。
韓元昭回屋換了一套寶藍色錦緞外袍,又拿了件小號的遞給沐崚。沐崚知曉,這是讓她女扮男裝的意思。
打點妥當,韓元昭去馬號里牽出了自己的愛駒,又讓韓福從酒窖提了幾壇竹葉青架在馬背上。
避開了人群,他帶著沐崚沿著一條荒僻小巷,沒入無盡頭的夜色中。
一路上,沐崚都被韓元昭裹在胸前,一件大大的斗篷從頭罩到腳,這是她長這么大,頭一回縱馬,整個人輕飄飄的似在云端。她很享受撲面的濕潤空氣,多年來第一次覺得如此輕松。
也不知走了多久,人越來越少,所經之處也越來越荒涼...
“到了!”韓元昭勒住了馬,在沐崚耳邊道了句。
說罷,他翻身下馬,將沐崚抱了下來。幾乎沒有停頓,韓元昭再次執起她的手,慢慢引著往前走。他似乎對此處很熟悉,在看不清路的情形下,還能時不時提醒沐崚哪里有石頭,哪里有樹根。
沒走多遠,就在一處空曠場子停下,沐崚駐足四顧。這個地方并不美,四周長滿了青草,散著青澀的氣息,讓人生不出任何詩情畫意。蟲鳴啾啾伴著河水流淌,只顯得夜更靜了。
半晌,聽得韓元昭說:“這里是金陵河下游的一處河段。我以前經常一個人來喝酒。”
沐崚識時務的點點頭,不置可否。這個人性子那么扭曲,有些怪癖是正常的。
兩人席地而坐,韓元昭抬手拍開一壇酒,仰頭就灌了幾口。湊得近,沐崚瞧得見他喉結滑動,也瞧得見酒液沿著他的唇角流下,濕了衣襟。
天為穹廬地為氈,吹著河風喝酒,沐崚心中也隱隱生了幾分豪邁。她從韓元昭手里接過酒壇,學著他的模樣,瀟灑肆意的灌了幾口。
“咳咳...”不成想烈酒入喉,直接將她嗆倒,一時間眼淚鼻涕都被逼了出來。剛剛還做狂生態,如今只剩尷尬了。
韓元昭原就沒打算讓她喝,此刻瞧著她的糗樣,搖搖頭笑開。手卻搭上了沐崚的背,替她拍著。
“女兒家哪有這樣喝酒的?”
“咳...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我就覺著,該放縱時就不要拘著...像我,每日里都過得很累,好容易有個機會,更該好好珍惜。”沐崚咳完,嗓子還是癢得很,她抬起手揩了揩嘴,索性又飲了一口。這回有了教訓,她喝的慢些,也品出了點酒味。醇厚綿長,入腹一股暖流自丹田處涌起,漸漸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好酒!
就在沐崚發表長篇感慨的時候,韓元昭的目光卻鎖在了她的臉上,趁著她喝的歡快,半帶揶揄的問了一句:“你是大名鼎鼎的沐家人,日子不是過得很好?為何每日都會累。”
換做平時,沐崚八成會編一套穩妥的說辭,或者說她壓根就不會提到這個。可這當口,她酒意有些上腦,竟將韓元昭當成了訴苦對象。
“沐家人怎么了?再有錢,稍微有些權勢的都敢捏住我們的脖子!我們正正經經靠本事掙錢,可就是有人看不慣。我爹,你知道吧?老好人一個,最后還不是落個凄慘下場...呵呵...我怕很快就會輪到我了...”
沐崚說的凄慘,但話是從未有過的實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