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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星闌月朦。
宿西途照顧韋照影睡下,為她掖了掖被角。抬眸一看,卻發現韋照影眼珠子滾了滾,卻是將目光停在了他的身上。
“怎么了?可是想喝水?”宿西途低聲細語問道。
此時夜已漸深,房內明燈已滅,唯有幾抹燭光摻著素淡月色于廂房內流轉。在這晦暗不明的光影中,韋照影眼眶中盛著的那雙眼眸,顯得分外明亮。
“你這張臉皮倒是不錯。”她的目光于宿西途臉龐流連了許久,緩緩說道。
宿西途臉色一滯。光影綽綽,隱約可見韋照影臉上的傷痕。他心中憐愛交雜,卻只能牽起嘴角露出一抹生硬的笑容,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韋照影卻是自顧自說道:“我初入時移寮,那徐夫人便對我說了這句話,‘你這張臉皮倒是不錯’。”
宿西途聽聞此番話語,頓了良久,方顫然道:“這些舊事便不要再提了,明日我們便去郢都郊外,往后,我會照顧你……”
“你照顧我?怎么,你敢對著我這張臉過一輩子?”
宿西途心中一慟,正欲安撫韋照影,她卻又接著諷道:“連我自己都嫌這張臉惡心礙眼,更何況旁人!”
“照影……”
“你別喊我的名字!”
宿西途喉中艱澀,頓了頓,說道:“好,我不喊……你別生氣。”
韋照影睨了宿西途一眼,卻又譏笑道:“看看你如今這低聲下氣的下作模樣,哪還有一星半點焉有山劍客的風采!”
宿西途嘆了口氣,這幾日韋照影時時惡語相向,他只當她郁結難抒,故而仍是若無其事地照顧她。此刻他亦只是放緩了聲音道:“夜深了,你許是倦了,好生歇息吧。”
“我不要!”韋照影忽而尖厲地叫了起來,“我只要一闔上雙眼,便能看到那徐夫人的嘴臉……我……我疼得要死卻,卻怎么都叫不出聲來……”
韋照影陡然一喝,宿西途被嚇得怔然,卻又見韋照影這般驚魂失措、語無倫次,他痛惜萬分地將驚慌坐起的韋照影攬入了懷中。
“都過去了……徐夫人已死,你無需再怕了。往后,我會保護你的……”宿西途輕輕地拍著韋照影驚懼起伏的背部,安撫道。
“你保護我?你怎么保護我?”韋照影猛然推開了宿西途,說道:“我最需要他人搭救的時候,你在哪里?你們在哪里?”
韋照影惡狠狠地瞪著無所適從的宿西途,咬牙切齒道:“因為那徐夫人看上了我的人皮,便將我害成這般模樣,我恨不能死去的時候,你在哪里?”
“我……”
“那徐夫人又說我這張皮,凝劍客魂氣,如若我死了那皮便會呈灰敗之色,便將我當豬狗一般鎖在柴房中,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時候,你們在哪里?”
“不要再說了,照影……”
“怎么?這就聽不下去了?”韋照影恨然捶著自己的胸口,道:“可我卻實實在在地經歷了這些噩夢!”
心腔有如遭逢痛擊,宿西途垂下了欲觸碰韋照影的雙手。
非經其事,怎知其痛?他耳聞韋照影所經之事,目睹她的痛悲怨怒、歇斯底里,竟亦能感同身受。
于是悔恨時時處處將他掩埋,恨不能為她痛,為她悲,為她受過。然而他終究是無力抵擋歲月及命運的虛妄蒼涼。
他凝視著韋照影面目全非的臉龐,悲不自勝,心海死寂。
“要我怎么做,才能讓你開心起來?”宿西途喃喃道。
韋照影斜睨了宿西途一眼,嗤笑道:“除非你讓我恢復以前的容貌,你做得到嗎?”
宿西途一怔,低下了頭顱。
他做不到。連神息都做不到,他又怎么能做得到?
可話甫一出口,韋照影便怔住了。
她抬頭看著宿西途,微光陰晦,他的面容干凈而溫潤。她的心臟驀然劇烈跳動著,心底似有萬千惡獸嘶吼,難以停歇,唯躁怒不已。
歹念一起,便滋生蔓延,非行事而能遏止。
她身軀一低,靠在了宿西途身上,緩聲道:“你說,你從小便愛慕我,是嗎?那若我需要你為我做一件事,你會做嗎?”
宿西途偏頭看著忽而平靜下來的韋照影,她的面容因背著燭火月光,看得不甚分明,唯有一雙眼眸曜曜生輝。
“只要我能為你做的,我都會做的……”
聽聞宿西途的回答,韋照影釋然笑了出來,她的手也順勢撫摸上了宿西途的臉龐,“你這張臉皮倒是不錯……”
韋照影冰涼而粗糙的手正于宿西途臉上流連,幾番輾走,不舍離去。他漸覺不適,垂眸卻由韋照影的眼中看出了癡迷,與壓抑的貪婪。
忽而,他好似明白了韋照影的意圖,慌忙道:“不……不行,照影,這……”
韋照影本在逡巡流連的手遽然頓住,下一瞬,她狠狠地推了宿西途一記,喝道:“你不是說什么都愿意為我做的嗎?原來只是說得好聽!不就是一張臉皮嗎?怎么,這會又不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