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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流毓陡然心驚,直覺要逃離此處,她忙遽退幾步,然而仍未來得及遠離冰湖,湖中央厚重的冰層便好像碎裂開來,倏爾之間,冰紋便延至整片湖泊,朱流毓生生被訂在原地,不敢動彈。她眼睜睜地看著方才在冰面上蠕動的皎白絲線,由密密麻麻的裂縫中猝然施力,驚呼聲還未來得及出口,朱流毓便感到冰層被一股劇力掀開,在這股強勁的力道沖擊之下,腳下冰層一碎,她便跌入了冰冷的湖中。
她不諳水性,在冰寒徹骨的湖水中幾番撲騰掙扎,然而此湖中水卻與平日所見的流水不同,湖水稠密粘厚,雙手奮力掙扎,亦不能浮于其上。寒冷徹骨的湖水仿若由四面八方鋪蓋而來,朱流毓漸漸被湖水征服,脫力之下,湖水竄入七竅,神息于周身四處奔走,好像在奮力拉拽著她,然而她身軀沉重且不聽使喚,只能任其緩緩墜下。
一條巨大又冰涼的魚尾及時承托住下墜的她,尾鰭猛一使勁,朱流毓便掙脫了湖水的束縛,一個旋轉,朱流毓被甩到了湖岸上。
朱流毓心胸飽受壓迫,不斷咳嗽嘔吐,此刻流竄周身的神息方得用處,在神息的治愈之下,她慢慢平緩呼吸。
此地死寂無聲,更顯得她略微急促沉重的呼吸分為清晰。此外,猶有一個和緩綿長的呼吸聲,似是相和。
朱流毓抬頭望去,驚鴻一瞥,心潮難平。
曾見暮色斂青靄,幽深沉謐;曾見清泉碎琤琮,質樸趣真;曾見松柏延莽林,厚重開闊;曾見崎山陡險峻,氣勢磅礴。而常道是,人入景、景如畫,人分三分景意,景卻不加一處光彩。
而他……冰層碎裂,浮游于湖水之上,他的面目漸而浮現。先前仿若一潭死水的湖水波光粼粼,倒映星輝。流動間他烏黑的發絲四散開來,面容一時暴露于星光之下。
虛空澄澈,靜逸絕倫。誰又道是人入景?恰是景幸納其人。明明此刻他不過是被鐵索牢牢束縛住的囚徒,然而卻有如王者,氣宇不凡。
他攝人魂魄的雙眸審視著朱流毓,朱流毓亦沒有移開目光。良久,朱流毓不發一語,起身離去。
待行至洞穴道口,朱流毓于黑暗中回身望去,星光下他的青藍巨尾流動著粼粼光澤,放眼周遭,果不其然,諸神符像有如氣流,無形無影,卻牢牢禁錮住這方天地。
她略微放下心來,舉步往第六層而去。她要將心底的疑慮探個分明。
星輝萬千,典籍萬卷。窗欞透入的光影昭示著時辰流轉,因落水而濕透的發絲衣裳也已大干,然而朱流毓依舊沒有尋到答案。
《萬妖寶鑒》中毫無記載,《諸神手札》亦無提及,《人世秘聞》、《見聞錄》、《山海本紀》等一眾文獻,都無半句言及。朱流毓疑慮更重,思及那人的面貌身軀,半人半魚……他究竟為何物?從何而來?為何被禁錮在這奄忽崖下?
待夜盡天明,晨光熹微,朱流毓終于在一札殘卷中,窺見眉目。
《鮫洲佚志》——
朱流毓翻開手中的古舊殘卷,上云:“南海鮫人者,其形半人半魚,而水居如魚,不廢織績,所制鮫綃,入水不濕,所制明燈,萬年不滅。其鮫……”而后便是一片缺頁,分外突兀。朱流毓皺了皺眉頭,再往下看,“鮫人性情乖戾、兇猛狡詐。有族語,卻又通曉人言,通靈異,能控物馭靈,諸神恐其擾亂人世,故逐鮫族遠離南海、越歸墟,行至荒蕪海域,命名鮫洲,遠離人跡,繁衍生息。”
朱流毓合上手中的殘卷。殘卷只余寥寥幾頁,所言含糊不清,雖已明了他的身份,然而心中的疑慮卻更為深重。思及此,她以神息撫摸左臂的鳳凰印記,呼喚陵霄羽。
鮫人方從冰封中蘇醒,心神猶不甚清明,加之湖中弱水粘膩,枷鎖沉重,竟是難以言喻的難受。他不耐地甩了一下巨尾,先前承托朱流毓上岸被透骨鐵索拉扯出來的傷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而朱流毓,恰在此時懷抱著一近半人高的木桶,徐徐靠近。
鮫人見她在岸邊站定,似是無所適從。他饒有趣味地看著她,等她開口言明意圖。見她躊躇片刻后,伸手由懷中木桶掏出一樣東西向他擲來。一抹腥氣由他臉側劃過,定睛一看,竟是一尾鱒魚。
“我想你可能餓了,便備了些……”鮫人意味不明地盯著她,朱流毓在他澄澈又難以捉摸的眼神之中,硬生生止住了話語。
她移開了目光,見他被鐵索牢牢束縛住的雙手,指骨纖長,蔥白如玉。想了片刻,又道:“我問你幾個問題,希望你如實回答。”
鮫人依舊饒有趣味地盯著她,久未言語,聲音中帶有幾分暗啞,卻依舊低沉醇厚:“想聽真話,就要拿東西來交換。”
朱流毓聽聞此語,略一沉吟,將手中的木桶置于湖水上,往鮫人的方向推了推。然而木桶卻并沒有浮于水上、順利漂到鮫人身邊,中途它便沉入湖水中。
鮫人垂下眼瞼,似是在克制笑意:“這是弱水。”
朱流毓由懊惱不明中回過神來,九天弱水,無不沉之物,鴻毛不浮,不可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