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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靜!”待嘈雜聲平息,泊臺尊人又對慕垂庭道:“而后呢?”
“而后……朱流毓膂力不支,無力斬殺石衣修蛇,石衣修蛇很快就……由螢石粉陣中脫身,流毓竭力之下……素劍便……斷了……在它欲加害朱流毓時我便舉劍斬殺石衣修蛇……”
真是心思縝密啊。朱流毓驚怒交雜,竟一時喑啞,不知言何是好。慕垂庭不知夔龍何以不可思議地出現,便歸結于螢石粉構陷于她,而后陳石衣修蛇由螢石粉中掙脫,正好言明她慕垂庭得劍,是為光明磊落天命所至。可這一番構陷譖毀之辭,竟是出自她最好的朋友之口!這怎能讓人不心神俱裂?
朱流毓昏昏然然間,隱隱約約聽聞慕垂庭說:“然我二人在與石衣修蛇搏斗中受傷,而出山之途遙遙,朱流毓更是難以勉力行走,于是弟子便先行出山,待見到好友便托他們去帶朱流毓回來……周游應允,弟子體力不支,裁風便留下照料弟子。”
此時此刻,祭劍日所受的外傷猶在隱隱作痛,提醒朱流毓祭劍日發生的事。然而,身體上的痛楚,竟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
泊臺尊人又道:“宣林裁風、瞿周游上前來。”待二人行至她們身側,泊臺尊人便問:“慕垂庭所言可屬實?”
朱流毓沒有抬頭。她聽到林裁風溫潤清朗的聲音傳來,他說:“正如垂庭所言。當日垂庭執寶劍歸來,便向弟子道明緣由,弟子方知流毓素劍已斷,難以行走。便讓周游去帶流毓出山……”
林裁風的聲音如風拂松林,曾幾何時,慕垂庭最喜磨他吟詩唱詞。而今在流毓聽來,只覺他的聲音刺耳無比,他的話語,字字誅心。
“可是如此?”泊臺尊人問瞿周游。
朱流毓抬起頭來,她看見瞿周游,輕而無奈地點了點頭。
一瞬間,朱流毓想放聲大笑,又想慟然大哭。可是她只能咬緊牙關,掩飾所有的情緒翻涌。
言及至此,眾人皆以為真相大白。指指點點、唾棄鄙夷之聲不絕于耳。
韋照影見此情形,靈機一動,雙手作揖,高聲道:“尊人,弟子也有事要稟。”
泊臺尊人見此,卻不宣她上前,只示意她道來便是。韋照影略微失望:“尊人,弟子于祭劍日當日,巧遇朱流毓。見朱流毓怯懦無能,舉劍而不敢斬殺妖獸,可見她……”
“你閉嘴!”宿西途面紅耳赤,“你胡說!明明就是你搶了她的妖獸!你怎么還敢這般……這般……”
“這般如何?”韋照影于宿西途所言不屑一顧,“尊人,弟子當日見朱流毓舉劍不下,是為不爭事實。見她無所作為,這才手刃此物。而由她無能之舉,推今日之事,便知……撒謊的是誰了。”
撒謊的是誰呢?從小到大,他們赤誠以待,絕無私心,今日之事,罔論對錯,他們都再也回不到從前了。一瞬間她什么都明白了。明白為何普劍盛典前慕垂庭對她避而不見,明白為何瞿周游看向她的目光悲憫同情。她本以為,瞿周游與她懷抱著同樣的心情,本以為他們同一個人而擔心,而今看來,是多么諷刺可笑。
此時此刻,朱流毓卻分外平靜了。她站起身來,格開瞿周游欲攙扶的手。挺直了腰桿。
“你可有話說?”
朱流毓直視泊臺尊人,或許她可以大聲駁斥,說出祭劍當日所發生的事情,不顧他人信或不信。然而,她的滿腔怒火,卻化為了一聲嘆息。孤立無援,不過是本以為會永遠站在自己身旁的人,卻站在了對面看你掙扎。此刻,她已無力掙脫了。
她說,“弟子無話可說。”弟子無罪,卻無話可說。
泊臺尊人蹙了蹙眉頭,一時竟不知如何決斷。慕觀疇此時卻是得意非凡,他面露不屑:“尊人,這等品德低劣、滿口謊言之徒,看來只有流放于虛浮牧野,方能解眾怒了。”
聽聞慕觀疇之言,眾人先是訝異,而后頻頻點頭,十分認同。想來也是,唯有虛浮牧野,能讓朱流毓這不擇手段的無恥之徒得到教訓。虛浮牧野,焉有山流放罪人之地。素來白茫一片,毫無聲息,流放于此處者,不知歲月,終身孤苦。可是,此刻朱流毓的處境,與身處虛浮牧野又有何不同?
泊臺尊人卻不應允:“虛浮牧野,是為囚大奸大惡之人的囹圄,朱流毓罪不及此。”
“此等罔視法規、構陷他人的無恥之徒,如今你卻說罪不及此?”慕觀疇聞言大怒,他憤而起身,行至慕垂庭身前將她用力拉起,“尊人此言,便是罔顧正義包庇此人,那我慕觀疇的女兒,便是要平白受此誣陷?”
澄明見慕觀疇憤而怒指朱流毓,慌忙雙膝跪地,對泊臺尊人道:“尊人,弟子罪該萬死,本以為此人不過是怯懦無能、心有不甘,卻不料她竟舞弊構陷!教習出此等奸人,弟子羞愧難當。望尊人一同降罪,以正綱法。”
可笑。朱流毓見此,嘴角勾勒出一個嘲諷苦澀的笑容。她瞥了一眼被慕觀疇拉起,倚在自己父親身上的不發一言的慕垂庭,只覺得她陌生又齷齪。
卻在此時,一個低沉徐緩的聲音悠悠然曼衍,“尊人可愿聽我一言?”
是那位著黧色襜褕的沉靜男子。此時,他施施然行至流毓身側,待泊臺尊人應許之后,才說:“放逐于虛浮牧野,實為罰不當罪。弟子……我有另一方式,既可顯焉有山宅心仁厚,又可使此人得到懲罰。”
泊臺尊人本就覺得流放朱流毓于虛浮牧野,懲罰太過,然慕觀疇此言一出,若斷然否決,恐難服眾。此時見有人如此一番言辭,忙道:“安吾請講。”
朱流毓側頭看他,安吾容色清雅,聲若流水:“且遣往風息谷,”他忽而轉頭,盯著朱流毓的眼睛又道:“旦夕禍福,皆由命數。”
泊臺尊人略一沉吟,便問慕觀疇,“觀疇對此,可有異議?”
慕觀疇冷嗤一聲,心想去往風息谷之路途兇險異常,想必朱流毓此等劍術不精、又無寶劍的無能之徒,大抵會命喪途中。雖與初初料想的不同,但亦無不可。他神色復雜、似有若無地瞟了一眼安吾,“便依這小子所言吧。”
泊臺尊人這才頷首,“如此,澄明。”澄明忙應,泊臺尊人又言:“普劍盛典便交于你了。”他起身便要離去,“朱流毓且隨我來罷。”
朱流毓收回目光,亦步亦趨地隨泊臺尊人離去,再也不看他人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