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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遙云黯,雪掩蒼茫。凜冽冬風吹霰,絲絲縷縷盡覆莽林。林深處偶有鷹隼嘶鳴,一聲長嘯過后,卻是一派死寂。
松枝抖落冬日凄寒的日光,皎白雪地上偶有走獸蹤跡,行人于林海雪原間游走,循著漸而被厚雪覆蓋掩埋的走獸殘跡,逐至森林深處。
他身形靈巧,無聲無息。行過厚雪,有如靈雀飛掠云天,毫無蹤跡可尋,又如落葉無風自墜,悄然無聲。他循著足跡行至一洞穴,只見這洞穴門口厚雪坍圮,隱有走獸麝氣傳出。
他聽到了,走獸的喘息。
他抽出了手中的劍。
朱流毓猛然睜開雙眼,破曉將至,此時天空仍舊沉浸于月色殘余的惺忪朦朧中。夢中那人行踏在積雪上的微弱聲響猶在耳邊回蕩,他白色衣袂拂過劍首,朱紅的劍穗在漸而模糊的夢境中飄動。她匆忙閉上眼睛,想抓住夢境殘留的影像,看得清楚一些。然而這夢卻像水滴流入大海,再也不見蹤影。
她頹然放棄,悵然若失間,又想到明日便是祭劍日了,當下更是焦灼不安。
焉有山自成派系以來已有四百余年,百余年來,焉有山弟子若要成為真正的劍客,斬妖伏獸,皆要在年滿十四歲后參加三年一度的祭劍日,入雀嘶山,斬殺妖獸。唯有御劍殺死妖獸者,才有資格擁有屬于自己的劍,才能成為斬獸劍客。于焉有山弟子而言,這是夙愿,亦是使命。
再有幾日,朱流毓便要與同門入雀嘶山了。修習劍術近十載,她的劍術雖不是出類拔萃,但亦不至于一塌糊涂。然而于她而言,斬殺妖獸,絕非易事。她想起縈繞自己已久的那個夢境,每當她醒來,夢中的一切便如濃霧遽然退散,然而那把閃爍著銀光的長劍,還有劍首朱紅色的劍穗總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那個人是劍客。她蹙起了眉頭。
“流毓!”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呼喚,慕垂庭用力踹開了朱流毓的房門。流毓揮散愁緒,無奈回頭,“你怎就學不會敲門呢。”
“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之處……”瞿周游身形瘦長挺拔,然而此刻精神萎靡,他拖拽著如霜夜的蘆葦般沉重的身軀踏進門來,像是飽經折磨后終于得到了寬赦一般重重往流毓的床上倒去。
慕垂庭,瞿周游……流毓抬頭看門外,果不其然,林裁風倚著門框,笑意蕩漾在嘴角眉梢。
派中弟子傳言,住在浣舊居的焉有四子,其中林裁風,立如芝蘭玉樹,笑如朗月入懷。翩翩公子,溫潤和煦。然而其劍術,又凜冽如暴風驟雨,瞬息萬變,鳥獸休遁。再有瞿周游,是為練劍奇才,其人恃才放曠,落拓不羈,其劍快如閃電,疾如迅風。慕垂庭,被譽為焉有山第一美人,玲瓏剔透,嬌俏活潑,貌若幽蘭出云岫,劍似諸乘水上飛。然而對于朱流毓,派中弟子并無過多贊揚傳頌。在他們口中,她是不值一提的人,是“野獸堆里撿來的那個連渡雀都殺不死的蠢材”,或者只是,“林裁風他們的朋友”。
人人都說,他們四人形影不離,情同手足。的確如此,自記憶開端,她們同一屋檐下,共一席進食,習劍一起,閱書一起。故而稱他們四人為“焉有四子”。
因此慕垂庭實在想不通,為何進出兩小無猜的好友的房間還要那些個繁文縟節。她心中不悅,狠狠踹了瞿周游好幾腳,奈何瞿周游皮糙肉厚,竟全無反應。流毓實在覺得好笑,忍不住提點慕垂庭:“撓胳肢窩。”話音剛落,不待慕垂庭付諸實踐,瞿周游便似被蝎子蟄了一般躍起,邊叫嚷著“男女有別”,邊躲開咋咋呼呼要去撓他癢癢的慕垂庭。
流毓悠然自得地看著慕垂庭和瞿周游拌嘴笑鬧,只覺此刻自己像溪水中圓潤潔凈的鵝卵石,寧靜歡愉。
“好了,”林裁風不得不打斷他們沒完沒了的爭辯,“不是說要去跫音瀑布嗎?再拖延下去,可就晌午了。”此刻慕垂庭才似如夢初醒般記起這一事程,她瞪了瞿周游一記,像是在埋怨,瞿周游撇下嘴角做了個鬼臉,再次把大家逗樂。
跫音瀑布并不十分遠,它地形開闊險峻,磅礴流水自二百余丈高的峭壁上飛瀉而下,雖是如此,卻無半分聲響,著實驚奇。每有行人經過,跫音可聞。跫音瀑布之下便是一片石林,石柱高低不等,錯落有致。瀑布石林,兩相呼應,寂然矗立著,聽歲月流逝中無聲的喟嘆。而又因其并不隸屬于三大禁地,因此,跫音瀑布便成為了焉有山弟子閑時自在的好去處。
一路走來,流毓四人自在放曠,逍遙于天地之間,全然不顧一路行來他人的目光。不多時,他們便到了跫音瀑布西南方的巨石。巨石崎嶇不平,要登上巨石頂著實要花費一番功夫,也正因為如此,其他人并不愿意花費這個功夫攀爬,他們才能享受四人共處的歡愉。
待四人終于爬至巨石頂峰,流毓已是疲累不堪,氣喘吁吁。而瞿周游卻是步步生風,如履平路,讓流毓好生妒忌。再回頭看林裁風,此時慕垂庭已是香汗淋漓,而林裁風卻依舊如清風朗月,閑適自在。
綿延天色經年月,少年同惜囊中春。此刻真是快樂啊,景色磅礴開闊,情誼真摯竭誠,他們笑作一團,好似世間萬物——永不停歇的流水,嶙峋古怪的巨石,樹葉青蔥鮮嫩的氣息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盡收于胸臆之間。而變化無窮難以捉摸的劍術,未知的可怖的妖獸,甚至是明天的祭劍日,都再也不重要了。
“啊!”慕垂庭雙手攏在嘴邊,對著跫音瀑布一聲長嘯。每次來她都會這樣喊,縱然跫音瀑布從不給予回音。她習慣了般坦然放下手,卻仍舊不掩絲絲失落,她倚在流毓肩上,“你說它怎么就一點回應都沒有呢?”
“可能是因為,它不叫“啊”吧……”流毓一本正經道。
“……”慕垂庭在瞿周游不加控制的狂笑中翻了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