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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芙如是在一片令人瑟縮的冷意中醒來的。
她將身體蜷成一團(tuán),緊緊地抱住了自己。
想起死前那一幕,宛若利刃錐心,痛得她流下淚來。
項淵清,項淵清,你竟是如此不相信我。
芙如張開眼睛,卻并沒看到想象中的陰間鬼靈,眼前依稀可辨是一間廢舊的廂房,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灰塵味道。
怎么回事?她沒死?
身體軟綿無力,她用手支撐了一下地面,勉強(qiáng)坐了起來。抬起手看看,上面一層細(xì)密的粉灰。
身處的房間有雕窗向北而開,頭頂?shù)膽伊焊咔液裰兀蓓斘⑽A斜成一方尖頂,這個地方有些眼熟。
記憶中,每每輾轉(zhuǎn)承歡,情深意濃之時,她總會攀上他寬闊的臂膀,張著眼睛望著那方尖頂,她悄悄在頂處放置了一枚香包,藏著兒時他贈與她的碎玉,每當(dāng)她望向那里,都會覺得心里特別的踏實。
項淵清曾與她戲說,整個皇宮唯有這棲霞殿有尖頂廂房,象征獨一無二,心尖獨寵,讓她心里甜如抹了蜜一般。可是,轉(zhuǎn)眼之間,他就御賜毒酒,親眼逼她喝下去。
芙如收回思緒,仍然有些不敢相信。如果這是棲霞殿,怎么會落敗破舊至此?即便是淪落冷宮,也不應(yīng)該這么快就積了一層的灰。可如果不是……不對,這里就是棲霞殿,屋內(nèi)的格局她再熟悉不過,那尖頂騙不了人。
她低頭看著自己,一身素凈藕粉色宮裝,渾身上下半點裝飾都無。她記得當(dāng)初伺候皇后的時候,穿的就是這身衣服。
望著自己的手,蔥白纖細(xì),指尖部分微磨破了皮,因為缺少保養(yǎng)而顯得有些干燥。右手中指內(nèi)側(cè)有一條劃痕,結(jié)痂脫落之后長出了粉色的新肉,這處傷她記得清楚,是當(dāng)初幫皇后整理書籍時不小心劃傷的。
而這些粗糙,在她成為宣妃之后便盡數(shù)消失。
芙如眼神閃爍不定,看著自己的手露出復(fù)雜的神情。難不成,時光倒流?
可那怎么可能!
芙如跌跌撞撞地爬起來,對生命的渴求讓她喪失了平日的沉著。她沖到門口去開門,手上一滑,竟然沒成功。
冷靜,柳芙如,你必須冷靜下來。
身體是熱的,心臟是跳動的,手下雕木紋理如此清晰,透著些微的涼。她能聽到外面鳥兒的啼叫,有輕輕的風(fēng)的聲音,她能夠清楚察覺到周遭世界的生動與鮮活,她沒死。
她舔了舔干澀的嘴唇,對于即將呈現(xiàn)在她面前的巨大的真相,感到了極大的恐慌與期待。
芙如握了握拳,這一次穩(wěn)重而緩慢地將手放在門上,用力一拉。
門外春和景明,鳥語花香,恍若走進(jìn)了另一個世界。
她直奔向太平宮,在離宮門幾步遠(yuǎn)的地方卻忽然停住了腳步,覺得手足無措。
如果見到了項淵清,她該怎么說?質(zhì)問他、請求他還是……她不知道該用什么面目去見他。
芙如苦笑,決定還是不要貿(mào)然去找他,于是轉(zhuǎn)身朝皇后的福恩宮走去。
福恩宮門口,采環(huán)看到芙如,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議地問道:“芙如姐姐,你是什么時候出去的?”
芙如心里本來還是忐忑的,腳步也有些遲疑,但聽采環(huán)這么問,卻如同吃下了一粒強(qiáng)心丸,心中有了幾分把握。
采環(huán)這么叫她,應(yīng)該是一年前的時候,她還是皇后身邊的貼身宮女。
芙如不回答她的問題,只四兩撥千斤道:“采環(huán),你是不是又打瞌睡了?”
“姐姐說的哪里話,我可沒有……”
“若是累了就和采月輪換一下,去給娘娘熬碗蓮子羹,免得一會娘娘看你疲乏的樣子又要念叨你。”
采環(huán)覺得有道理,連聲答應(yīng)著去了。
芙如看周圍沒有人,小心地步入殿內(nèi)。
殿內(nèi)跪著個宮女。
皇后瑯然端坐在白玉鑲綠松石的鳳椅上,目光淡淡地望著跪著的人,開口問道:“想出答案了嗎?”
宮女垂著頭,低聲道:“回皇后娘娘,奴婢有答案了。”
“說吧。”
只見宮女重重叩了三個頭,虔誠地伏在地上,一字一字清晰緩慢道:“奴婢謝皇后娘娘恩典,愿為娘娘分憂,愿為皇上分憂。”
這聲音,這情形……
芙如記得很清楚,當(dāng)年皇后屏退眾人,將她叫到跟前問:“芙如,本宮讓皇上冊封你可好?”
她想了好一陣,然后伏拜謝恩。
如今的一切都與當(dāng)初如出一轍,只不過這一次,她是以旁觀者的身份。
她現(xiàn)在只想知道……被她旁觀的那個人,是誰?
芙如心跳如鼓,她感覺自己已經(jīng)站在了懸崖的邊緣,稍不留神就會萬劫不復(fù)。她心中隱約有了一個答案,卻遠(yuǎn)比發(fā)現(xiàn)自己還活著要恐怖得多,她的身子不可遏制地發(fā)抖,她看到那個人站了起來,緩步朝自己的方向走來。
她與她的距離本就不遠(yuǎn),盡管宮步邁得緩而慢,可是這樣短短的距離也不過六七步。
不,更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