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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落英不知處
張緲之所以百般退讓都是因為她自知理虧,可是再怎么兩人的身份不同,林芙瓔實在不該再這樣咄咄逼人。
她上前一步扶住林芙瓔:“林娘子的身子尚未大好,站了這么久必定累了。先坐下,有話我們好好說,千萬不要因為這等小事傷了你我姐妹情分。”
林芙瓔此刻將她流產的憤懣都轉移到張緲身上,她總覺得若不是因為張緲,有太醫在說不定還能保住那個孩子,她拂開張緲的手:“張小娘子何必虛情假意,我與你又算什么姐妹?我出身卑微并沒有一個國公家的妹妹,你能否嫁入王府還未可知,我也不必叫你一聲姐姐!”
張緲震驚地看著她,綰月扶住張緲、指責林芙瓔道:“林娘子莫不是瘋了!怎敢對小娘子如此無禮?”
林芙瓔冷笑:“連你的丫鬟都知道你我不是什么姐妹,再怎么我也是殿下親封的正六品的媵人,她區區一個婢女憑什么狗仗人勢?”
張緲從來沒遇到過這般情形,那些宗室間的女眷即便爭吵也只是言辭矯飾的互相譏誚,一時她竟不知該如何處理,當初拿著秋扇那般怯懦的林芙瓔竟然也會有這樣強勢的一面嗎?
綰月憤然道:“林娘子可別忘了當初若不是我家小娘子襄助,林娘子豈會有今日的名分?”
林芙瓔身材瘦高,此時看著張緲就有種居高臨下的感覺,她涼聲道:“張小娘子當初不過是看我可憐罷了,就好比是一只弱小的小狗小貓受了傷,她不過是正巧心情好、又想施舍自己的善心。倘若當初我就是有名有份的側妃她豈會正眼瞧我?她只是喜歡炫耀那種高高在上的感覺罷了。”
張緲被她說的急于辯駁:“我不是!”
林芙瓔打斷:“當初楚若儀與孟霽嵐誣陷我時,你起初拒不前往,后來輕而易舉地就相信了她們的話。若沒有周廣,怕是我當時就要因你而死!”
張緲知道她說的是實情,林芙瓔一句句的指責讓她覺得自己其實很卑鄙,喜歡幫助弱小其實也只是一時仗義,后來林芙瓔得寵,她心中對她其實便有些厭惡。即便是因為她也喜歡李瑁的緣故,但這樣也算是卑鄙虛偽吧。
“云容從未想過那些事情會讓林娘子如此介懷,的確是有云容的不是。倘若林娘子不能原諒云容,那云容也無計可施;倘若林娘子愿意諒解,他日云容若嫁入王府,必定將林娘子當做親姐妹。”她想補償,只是不知該怎樣彌補自己的過失。
林芙瓔笑道:“好啊,我可以原諒你,不過我要你答應我一個要求。”張緲忙道:“姐姐快講。”
林芙瓔用手捏住她的臉,這張臉令她實在厭惡:“我要你替我過世的孩兒抄誦經文,每逢他的忌日你便要吃素,你可能做到?我要你不要再賴在壽王府不走,這句話我已隱忍很久,一個未出閣的閨秀居然住在叔父府上半年而無人問津,可小娘子不但不以為意,反而順水推舟地與叔父舉止親狎,當真不知恬恥!”
張緲氣極,掙開她的手時臉上都被捏出了紅印子:“我看你是真的發瘋了!你是豁出性命也要羞辱我嗎?瑬心已經去請王叔過來了,你若還有幾分理智尚存,便繼續裝你的梨花帶雨啊!”
林芙瓔不怒反笑:“總之我也活不了幾日了,倒不如死的痛痛快快!”張緲皺眉:“你什么意思?”
林芙瓔道:“小娘子還是多想想自己吧,當日你問殿下究竟是誰要刺殺你時殿下說是突厥的奸細,想必他到現在都不肯告訴你韋家與張家的關系吧?”
張緲警覺:“你知道?”綰月擋在張緲面前:“小娘子休要聽她在那里胡說,她在十王宅中深居簡出,她又能知道些什么?”
林芙瓔像哄小孩子般吊足了張緲的胃口后滿意地說道:“想知道嗎?永王能告訴你的我也能告訴你,倘若只想知道真相的話來求我就好,何必將自己置于危險之中呢?哦,我忘了,永王殿下最是狡詐,他會拿誰的性命要挾你呢?”
張緲渾身顫抖:“你怎會……”林芙瓔竟然知道她與永王的交易,這么說那些密函真的在林芙瓔的手中!
林芙瓔溫柔的笑笑,她自然是極美的,可是柔美如她竟然讓張緲第一次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美如蛇蝎:“害怕了?別怕,我們是一樣的,都是被永王利用的棋子。見你遲遲不敢動手,我便告訴他以你優柔寡斷的性格,你早晚會像壽王殿下坦白。所以趁著你與殿下都不在羅城,我就替你把你沒能完成的事情做好了,很快棣王便要因你而遭殃了。”
張緲緊張地看向窗外,以她的估算李瑁應該很快就會過來,這情形被他看到她該怎么辦?
張緲盡量用平靜的語氣說道:“事情是你做的,后果也應由你承擔。正如你所說,那日我本想將實情托盤而出,只可惜你流產的事情太過突然,使我沒有機會再說。”
林芙瓔音量陡然提高:“若不是你辦事不利,永王怎會為了讓我撇清嫌疑,而在我的飯菜中下藥害我失去孩兒?若不是你,殿下怎么將姜太醫叫走為你療傷,害得我耽誤了醫治,導致我今生都再不可能有孕?”
林芙瓔的話太過驚人,張緲還在慢慢消化著這些信息:“你是永王的人,可王叔那么信任你,那周廣呢?你與周廣早就相識,她也是永王的人嗎?”
林芙瓔覺得張緲的想法可笑:“你到現在還在為他考慮,盡管我愿意為了他背棄自己的主人,可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在意過我。如今我已不可能有孕,對于永王來說已經是棄子,已經沒有幾日可活了。巧的是你竟也跟我落到一樣的境地,不單張家派人殺你,連你心愛的王叔都對你用了為使死士心志堅定而服用的能使女子終身不育的歸魂丹,可見從頭到尾根本沒想過要納你為妃!”
張緲心中大震,這周身的寒意比當初落進韋府的蓮池中時更甚:“你在騙我!我是張家嫡女,張家怎會派人刺殺?至于歸魂丹,我更是聽都沒聽說過!”
“夠了。”李瑁的聲音響起,張緲仿佛看見了最后一根稻草,他是她唯一的曙光,她向著那份光明而去,她攥住了他在逆光中鑲上了金邊的袖角。
“王叔,她是在騙我是嗎?她說的都是假的是不是?”她在林芙瓔鄙夷的目光下還是忍不住軟弱了下來。
李瑁眼神復雜地看著林芙瓔,緩緩說道:“她說的是真的。”張緲的手頹然松開,雙腿癱軟。剛剛跟著李瑁近來的瑬心已經將他們之前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此時對張緲她更多的是心疼,綰月反應不如瑬心快,瑬心將張緲扶住。
林芙瓔突然詭異地笑笑,然后施禮道:“殿下萬福。”
李瑁想起當初秋海棠邊上秋千旁的林芙瓔,眉目顧盼、氣若幽蘭,喜歡班婕妤的《怨歌行》,喜歡在瑯暉閣的桂花樹下對他笑靨盈盈:“孤原本想留你一條性命。”
林芙瓔不慌不忙,這樣與李瑁平等的說話還是此生第一次:“殿下知道我的身份多久了?”
李瑁的語氣也很平靜,似乎在談什么無關痛癢的小事:“初次注意到你還多虧了云容,你對那道“渾羊歿忽”的精準品評令孤感到詫異,于是派人重新調查你的底細。不過十六郎做事很干凈,孤依舊無法查出許多與你有關的事情,但是也正因為太過干凈才會顯得太過刻意。于是孤開始寵幸你,讓你和你背后的主人放松警惕。”
林芙瓔聽了自己獲寵的真相自然受傷,不過她裝作毫不在意:“很好,竟比我預料的還要早,繼殿下果然睿智。”
李瑁繼續說道:“你做事太過心急,一網打盡這樣的事情在我府中想都不該想。那日三位侍妾都被你騙過,甚至連云容也牽扯了進去,偏偏還用的是最拙劣不堪的手段,你做事這樣的大膽令孤意外。于是干脆再順著你的意思處死那兩位侍妾,讓另一位也從此發瘋,不單單使你放松警惕,也防止下一個你的出現。”
這是張緲突然發現林芙瓔神色異常,剛要提醒李瑁,就看到她的嘴角流出鮮血。李瑁也發覺她要自盡,連忙上前試圖封住她的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