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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盛世浮華調
寧親公主坐得靠近主位,緲兒則與一些世家小姐做得相近,于是便注意起她們的相貌與打扮,推測著她們的出身。東宮的人還沒有到場,不知道太子李亨會不會帶上韋妃或是干脆連表面功夫都不做帶著杜良娣來,緲兒多多少少受李俶與李倓的影響,對杜良娣很是反感,她喜歡性格率真心思純凈的女子,不喜歡那種扭扭捏捏、故作嬌羞的小女兒姿態。
皇上應該是整個宴會最后到場的人物,皇后之位已是空置多年,如今位份最高的是專寵多年的江采萍,每逢家宴皇上必定帶著她前來助興,想必這樣的家宴必是由梅妃代行女主人之禮的。由于等得太久,又受了不少拘束,緲兒身邊一個容貌美麗、看起來十七八歲左右的少女已經開始不耐煩了,百無聊賴地玩弄著自己身上的長命縷的穗子,將它們編成一股后又拆開重編,的確是人美手也巧,只可惜性子焦躁,成不了大氣候。
那女子見緲兒看了她許久,便以為她是羨慕自己華麗的衣著,艷麗的紅石榴裙偏偏正適合她那種張揚的美,自以為得意道:“妹妹一看也不是小門小戶的出身,只可惜終究比不得皇室宗親,我看你便覺得投緣,以后有什么想要的,比如說什么內供的胭脂水粉啊、外國進獻來的衣服料子啊,都可以派下人到我們崔府上去要,只要報上本大小姐崔嬿的名號就成!”
緲兒這才知道,原來這位口無遮攔、嬌縱無理的女子竟是楊太真的親姐姐的長女,雖然心里厭惡她的市儈與低俗,仍然帶著微笑,不卑不亢地答道:“多謝崔姐姐關照,小女是太常卿之女張緲,幸會。”
崔嬿一聽到太常卿的名號,雖然不算位極人臣的大官,但是張家卻是世受皇恩的名門望族,心中已是尷尬不已,又得知她就是傳言中與廣平郡王、建寧郡王糾纏不清,又有皇帝親自賜字的張家十四小姐,更是大為窘迫,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的,悔恨自己輕視別人。正尋思如何遮掩時,只聽外面通報道:“太子駕到!”一時間,殿內所有人都連忙起身接駕,令緲兒倍感意外的是,太子身邊一個女眷也沒有帶,待到施畢了禮重新歸席,緲兒才恍然大悟:這不近女色就是要做給皇上看的了。
太子李亨的出場倒是解了崔嬿的圍,崔嬿越想越覺得方才張緲兒是刻意與她針鋒相對,影射她并不算是真正的“皇親國戚”,還拿出自己的身份來壓她一頭,她越想越氣,雙拳在衣袖中偷偷握緊,看向緲兒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憤恨。
殿內的人都閑聊著只等皇上到場開宴,又等了半盞茶的工夫,才見兩列女官、宮女與手執麈尾的內監從屏風后轉出魚貫而入。隨后通報聲傳來:“皇上駕到!梅妃駕到!”
大家都早有準備,斂衣起身、步出席位,等到兩位身形一露,齊齊下拜山呼:“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梅妃千歲!千歲!千千歲!”張緲小孩子心性,少不得拿眼睛偷偷往上瞄,也看不大清楚,只見李隆基一身明黃色袞龍圓領袍,身邊除了梅妃竟還跟著衣著艷麗、身材窈窕的楊太真。梅妃是后宮中清傲孤高女子,她不肯濃妝艷抹只肯素顏朝圣,豐神楚楚、纖骨姍姍,正如她心愛的梅花一般超塵脫凡,雖是節日仍穿著素氣清婉的藕絲衫子柳花裙,看起來竟像是月宮中的嫦娥,真是雪為肌膚玉為骨的冷美人:而楊太真則穿著平日最鐘愛的黃色裙子,裙子上繡了精致的鳥獸,衣著之華貴甚至勝過梅妃,絲毫不似出家之人。皇上大悅:“平身!今兒個端午節邀自己家人來這里,就是為了一起樂呵樂呵,人多熱鬧,圖個喜慶。哪還拘這些個禮數?”
楊太真是那樣的美,她絕不是婉約清麗的美女,她的美像是用最濃艷的色彩調和而成,她喜歡的顏色亦是最明艷的黃色。她用假髻將烏黑的長發梳成她自創的高云髻,盡管身為出家之人身上不能帶太多妝飾,但依舊是一舉一動中都流露這天生媚態。這樣的傾國之貌,難怪皇上連她是自己最寵愛的兒子心愛的妻子都不管不顧地冒著天下大不韙迎入掖庭。
張緲不禁同情起壽王來,自幼飽受眷顧又如何?母妃生前寵冠后宮又如何?皇帝有了楊太真這樣的美人,連曾經專寵十余年的梅妃都備受冷落,恐怕早已將曾經位同皇后的武惠妃拋之腦后。曾經恩愛繾綣的嬌妻,如今在自己親生父親的身下承歡,這種恥辱、這種痛苦,甚至都不能夠表露出來,同在宴席上,只能裝作素不相識。李俶對她的背叛令她肝腸寸斷,而這與他遭遇的不幸相比似乎輕如鴻毛。這樣的人,究竟要有怎樣的隱忍之心才能在今日若無其事地坐在那里,忍受世人的目光,看父親與妻子的恩愛呢?
張緲看著李瑁,上次在她笄禮上她遠遠曾見過他一面,這一次才好好地注意到了他。他年紀原本不大,武惠妃當年雖然專寵,生下的孩子卻一個個都夭折了,因此李瑁幼時便養在了寧王府上,十歲才回到親生父母身邊。在楊氏出家后,他便自請為死后追封為讓帝的寧王守孝三年,也因此逐漸失去了父皇的寵愛。如今二十六歲的他至今沒有再娶,消沉了許久,近兩年才重新活躍在前朝。
他今日穿著紫色袍衫,腰束玉帶鉤,他身形高挑,體格健碩,器宇軒昂,然而五官卻生得雋美,膚色偏白,較之皇帝顯然更像他的母妃多些,幸而一雙劍眉使得他看起來不至于顯得文弱。他給張緲的感覺并不能用英俊形容,而是將秀美與英氣這兩種迥異的概念融合為一體,盡管張家與壽王立場相左,張緲對李瑁沒緣由地就成見頗多,但此時也不得不承認,誠如傳言所述李瑁算得上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李瑁仿佛看不見楊玉環一般,依舊神采奕奕,只是本就深如古井的眸子愈發帶了幾分涼薄之意。如今他早已不是在咸宜公主婚宴一眼上被艷壓群芳、傾國傾城的楊玉環攝去了魂魄的十六歲的李瑁,五年的夫妻情分在榮華富貴面前也變得一文不值、轉瞬間就可以被人棄如敝履。四年之久的韜光養晦,是時候該由他一步步討回他本來擁有的和本應擁有的東西了,他骨節分明的手在案桌上輕輕合著絲竹聲敲擊著桌面。
坐在李瑁身旁的是嗣寧王李琳,他是李瑁養父皇帝長兄讓帝之子,在宗親中只有他相貌最似先帝,偏偏他一雙鳳眼比女人還媚氣。李琳生性風流、最會享樂,。宴會賓客時都要事先在嘴里含了麝香才肯說話。到春天便用紅繩將金鈴密密地懸掛在花園里的花梢之上,每有鳥雀飛至便命園吏拉動紅繩驚走鳥獸,以保護園中花卉,這種手法被他命名為“花上金鈴”,引得京中富貴人家紛紛效仿。冬日里府中也不生地火,只用申王所創的“妓圍取暖’之法,命貌美宮婢或□□圍坐于側,密密圍成一團以此抵御寒冷。諸如此類,不可贅述,但也足以見得李琳的奢靡荒淫。然而皇帝對此并不過問,甚至引為美談。李琳的笛聲若論第二,無人敢認第一,昔日在花萼相輝樓的宴會上的一曲笛聲令眾人紛紛落淚,當真是一為堪稱極品的風流王爺。他與李瑁共同長大,兩人關系頗為親厚。
每逢宴會,梅妃的驚鴻舞都是百看不厭的絕世之作,這次張緲亦有幸親眼目睹。梅妃所創的驚鴻舞意在模仿鴻雁飛翔的動作和姿態,動作柔美、飄逸、流暢,她換上白色長袖舞衣,長裙曳地、肩披長巾,輕旋,俯身,反仰、回眸,衣袂翻飛間,仿佛仙風拂面,長長的飄帶似乎在每個人的眼前飄過。當真是美感與技巧俱佳,梅妃的驚鴻舞必定是傳世之作。
酒過三巡,許久未見到圣人的后宮妃嬪們紛粉獻藝,一時間載歌載舞、脂粉香氣四溢。李隆基精通音律,琵琶、二胡、笛子、羯鼓無一不通,因而尋常的歌舞表演顯然不能令他側目,有梅妃珠玉在前,更顯得眾人的才藝淪為平庸。楊太真素會揣度圣意,便道:“圣人聽這些曲子可是聽膩了?今日來赴宴的有不少在京城中美名遠揚的世家貴女,便是太真在清修中都有所耳聞。不如大家(大家和圣人都是唐代對皇帝的稱呼)今日趁此機會令她們各顯身手,也可令太真開開眼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