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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開元二十九年,陳王府參軍田同秀上奏,云“玄元皇帝”(唐高宗給老君的尊號)降見于丹鳳門之通衢,告賜靈符在尹喜之宅,靈符上書“天寶千載”。群臣上賀,“函谷寶符,潛應年號”,請于尊號加天寶字,玄宗從之,遂改年號為“天寶”。天寶三年,改年為載,太子李紹更名亨。
第一章:碩有張氏女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蕑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薄扒彝^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溱與洧,瀏其清矣。士與女,殷其盈兮。女曰“觀乎?”士曰“既且?!薄扒彝^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女,伊其將謔,贈之以勺藥。《國風·鄭風·溱洧》
又是一年三月三,長安城內正是惠風和暢,鶯啼燕語,一派祥和之景。這日,皇帝在曲江池畔宴會群臣,同甘共苦行祓禊之禮,以此慶祝上巳節,一時間載歌載舞,君民同樂。禮畢,君臣散去,曲江池畔,不少總角孩童牽著新扎的紙鳶嬉鬧玩耍;也有嬌俏的少女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桃花樹下,年輕的書生與心上人的執手相看,一個是深情款款,一個是含羞帶怯;貨郎肩挑貨擔,搖鼓叫賣……當真是花團錦簇,盛世繁華。
曲江美景名貫天下,來游玩的有平民百姓,自然也有皇親貴胄。在湖邊漫步的有兩個將及弱冠的少年,及一個年方十四的窈窕少女,身上的衣飾雖然低調,卻價格不菲。稍年長的是皇長孫廣平郡王李俶,只見他面容俊朗,身材矯健,氣度不凡;最右邊則是廣平王的三弟建寧郡王李倓,兩人非同母所生,面容相似卻又有所不同,相較廣平郡王的英氣逼人,建寧郡王更像是溫文爾雅,面目清秀的大家公子。走在兩人之間的乃是昔日權傾朝野的宰相燕國公張說的孫女張緲,當今皇帝的第八女寧親公主的第十四女。寧親公主與當今太子李亨都是楊貴嬪所出,因此張家與太子府往來密切,皇帝極為心疼愛女,又念駙馬張垍屬忠臣之后,因燕國公爵位由張說長子張均承襲,特許張垍于禁中設宅,此時的張家可謂是權勢滔天,君恩浩蕩。
張緲生得肌膚雪白、烏發如云,水靈靈的一對兒杏眼,笑起來櫻唇邊便浮出一雙酒窩兒,配上一張巴掌大的鵝蛋兒臉,煞是討喜可愛。近年來東宮不穩,朝中李林甫把持朝政,他一心主張立已逝寵妃武惠妃之子李瑁為太子,更兼其曾彈劾燕國公張說,及其學生張九齡,對張家勢力打壓不少,便使得張府與東宮站成一線,如今更有許張緲為廣平郡王妃,親上做親,再結秦晉之好的意思。
卻說三人在湖邊賞景,李倓見了這片盛世景象不由得嘆道:“常道天家富貴,依我看倒不如這民間的柴米油鹽來得有趣,眼下正是天下太平,繁榮昌盛,待父兄繼承大統,我便去那富庶江南逍遙快活一生豈不是好?!崩顐m聞言笑道:“眼下你這個閑散王爺終究是散漫慣了,須得早日成家立業才好,最好討一個管家婆,日日要金要玉,逼得你一心進取,哪里還敢像如今這般懈怠?!崩顐勥B連擺手:“可不敢,可不敢。兄長尚未娶妻,愚弟是萬萬不敢先聲奪人的?!?
張緲聽兩人互相擠兌早已聽慣了,他們兄弟正因著手足情深才這般隨意,聽得兩人談起婚嫁之事,想起與李俶的青梅竹馬,以及父親前日的暗示提點,不由得面頰發燙,低頭掩飾:“你們倆只當我夾在中間是一團空氣,只顧說這些,當真是愈發拿我當兄弟般相處了?!崩顐m低頭笑道:“緲兒可是害羞了?往日里拉著我的袖角說要嫁給我做王妃的是誰呢?”張緲慚極,啐道:“四五歲的話你也當真嗎?為什么我前月說想去京郊騎馬你只當聽不見,偏偏就記得這件事了?”
李倓嘆道:“真真是再不敢與你二人同行了。光天化日里談情說愛,依我看啊,我才是空氣人吧?!睆埦樔允切邞M,卻對李倓說:“我們何必管他?不如倓表哥帶我去騎馬吧,馬場附近有一家上好的酒樓,他家的糖醋里脊可謂一絕,自上次吃過后再沒人帶我去了,如今我是日也想夜也想,偏偏他們就都不讓我去?!崩顐創u頭道:“我倒是想帶你去騎馬,只是上回偷偷帶你去時說好了一個時辰便回,結果你騎上馬卻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害得我好找。最后在酒樓發現你時正醉醺醺地與人作詩呢?;厝ヒ院蟾呛掃B篇,公主訓得我恨不得鉆到地縫里去,我可再不上你的當了?!?
李俶聽聞此事,神色不郁:“有這樣的事,我竟不知情?!?
張緲忙道:“這種丟人的事情,想起來就頭疼,被家母罰抄了三百遍女則,讓我多學長孫皇后風姿。若再跟你說了,怕是連家門都出不去了?!崩顐m仍是不悅:“他們可對你做了什么?”張緲連忙解釋:“沒有沒有,我們只是吟詩作賦而已。而且遇上的也都是些風雅文人,不是什么登徒子。何況那日在場的還有家父的舊交青蓮居士呢。”
李俶神色稍有緩和:“你可知這樣行事是有損閨譽的,你是宗親之后,家中還有爵位。再不可如此了?!?
李倓打圓場道:“大哥,緲兒已經為此挨過訓了,你就別責備她了。卻說那青蓮居士,幾年前曾進京一次,最終并沒有得個好前程。如今他可是名揚海內,皇爺爺聞得他的美名看了他的詩作也時常贊不絕口,看來這次進京是要升官進爵了?!庇趶埦樁?,這就是李倓的好處了,都是自幼結識的,李倓總是隨性些,而李俶卻時時恭謹、外人前喜怒不形于色,對張緲也相對嚴肅了些。
張緲忙接過話茬:“李太白先生自然是才華蓋世,可惜卻未必懂得為官之道。當年他是來求家父引薦,可家父確認為此人性情散漫、恃才傲物,最容易招惹權貴,因此并沒有同意。其實也是出于多年交情,實在為他考慮的。”
李俶道:“像這般高潔之人,倘若身陷朝野之爭就難免沾染了污濁之氣。兩次進京,必然是有心效忠朝廷,難為他這番雄心,也可惜了這般人才?!?
張緲反駁道:“其實我倒不這么認為,既然是皇祖父欽點的人才,大可以在翰林院供職,每日吟詩作賦,倒也不失風雅。倘若真有治國之才,入世又如何,一味避世才是真正的湮沒了人才呢!”
李俶也不欲與她爭辯:“今日是上巳節,原是女兒節,你未能參加宴會,我們作為表兄如今換了朝服與你踏青也算是一份心意?!?
張緲莞爾一笑:“緲兒懂得表哥心意就是。雖沒有品階只能遠遠一望,我也聽得到那曲樂,便也是開了眼界。只是我還想放紙鳶,不知”女兒節”可是女兒的話說了作數。”
李俶撫了撫她的頭發,低聲說:“今日想騎馬,明日要放紙鳶,真不知道你還想做什么。”
李倓笑道:“如今是太平盛世,若還不及時行樂,卻要等到何時?緲兒年級尚小,你又何必如此拘著她,便是我們那親妹子寧國出嫁前也是一天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和那丫頭比,緲兒已經算是聽話穩重的了。”
李俶只得點頭:“罷了罷了,只是紙鳶而已,我不過隨口一說,偏你總是□□臉的那個。”于是他向貨郎買了個彩色的蝴蝶紙鳶,甚是好看,逆著風扯開了線使它飛到了高空中。
張緲仰頭望去:“飛的那般高,想必它此刻能看見京城外的樣子了?!?
李倓聞言便問:“你也會好奇京城外的景致?”張緲微微一笑:“我們都是這般富貴的人,卻只生活在長安城之內,眼里只有這一片丈量的出來的山水,又有什么眼界呢?”
李俶道:“若將來有機會,我定帶你游覽四方,叫你不虛此生?!?
張緲心中一暖,縱是難以實現,這心意也足以令她感動了,情竇初開的女孩子,便是一句話的好,也是要在心里記上萬年的。
話說當日傍晚,李俶進宮送張緲回府,李倓則自行回了建寧王府。雖有宮人陪著,李俶仍是不放心,總要送到她回府才好。于宮巷中卻見一個年輕宮女跪在地上受一個稍年長些的責打,這樣的事是再常見不過的了,張緲本不欲多管,卻聽那大宮女愈發說得難聽。那宮女罵道:“平日里不去干活兒,只知道偷懶,偏偏在掌事姑姑那里倒是會賣乖,這宮里頭誰不是慢慢熬出來的,我既比你找來了兩年怎么就支使不動你了?!?
那被罵的宮女強忍著不肯流淚,倔強地抬起頭直視欺負她的人的眼睛:“我們都是平級的宮女,哪里分什么貴賤,念你年長我幾歲或者資歷比我高些,平日里你要我替你洗衣服做活計我何曾抱怨過?姑姑是聽說我懂得香料才對我青眼有加,我憑的都是我的真才實學,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
那年長宮女見她如此大膽,劈手給了她一巴掌,五道鮮紅的印子頓時印在那少女臉上,那少女本生得清俊,此刻強忍著淚水的眼中精光閃閃,帶著不容人侵犯的傲氣。
張緲停下,清咳兩聲。李俶知她要替那宮婢解圍,便道:“見了廣平王和寧親公主的季女卻不拜見,還不快行禮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