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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將之上了酒肆,開了一個包廂在里頭坐著聽書。堂下那個說書先生為了多賺賞銀,賣足關子,十句里沒兩句說到重點,全是撩撥人興致的虛話,非要等聽客們往臺上擲夠銀錢,才講下一段。
好不容易等他說完了月姬受賞拜穆帝,那說書先生話鋒一轉,語調里帶上幾分神秘。
“諸位,都說那月姬是傾國傾城貌,膚勝白雪,瞳剪秋水,能將人迷得神魂顛倒。你還卻別說,這天下第一美人的名頭,沒準就真的會落在她身上去。”說書人一敲木梆,話音停了在那,高深莫測地看著臺下。王將之抽了抽嘴角——書都說到尾聲了,還故意作態要錢,滿堂聽眾不怒才怪了。
果然,二層上,一個正對著王將之這邊的包廂簾子撩開,里面走出一個相貌清麗的小相公,手里捏著一塊金餅,直直往說書人頭上擲去。
“哎喲!哪個不長眼的擲你爺爺——”說書人被擲得頭上冒包,正要發火,卻被那閃閃的金餅生生折了腰,也顧不上痛,雙手捧著金餅不住的往樓上作揖。
“趕緊的往下說,不許再停。再停一句就下來打折你的腿。”
那容貌清麗的小相公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回了包廂。下頭那些早就厭煩了說書人一句三停的聽眾,不免附和著叫好,說書人滿臉癡笑地將金餅塞好,木梆一敲,繼續開講。
“在座有年長的,大概也聽過【美人釵】這件曠世奇物,要是沒聽過的,也別急,待老朽一一說來。話說在一百二十年前,穆哀帝魏璧得了個美人,對,就是那個引得軍鎮叛亂,十胡南侵的天下第一美人微瀾兒。這個微瀾兒美到什么程度?說是一天她興起,要去蝶谷賞蝶,到了之后,那些個蝴蝶見了她,都自覺沒她好看,紛紛羞愧難當,投到湖里自己淹死了自己,一個蝶谷就因著這么一下,死了一半蝴蝶,你說是不是天下第一美人了?哀帝得了這么一個謫仙似的美人,當然是恨不得心肝也掏給她,先不說微瀾兒生下的非長非嫡七皇子被立了作太子,就說平時拿去討好她的各色珍奇玩意,沒有一房子,也有一車子了。【美人釵】就是這里頭最最珍奇的。
這柄【美人釵】,由當時名動天下的能工巧匠打造,以純金鑄出浮云、樓閣、玉兔等物,浮云是金裹玉,玉兔眼嵌紅寶石,樓閣旁,立著一塊瑩白通透的玉玨作明月——這還不是最讓人驚嘆的,真正使人嘖嘖稱奇,是釵子上,垂下了三十六縷黃金絲,每條金絲下又墜著一個比針尖還小的小鈴鐺,傳說這三十六個鈴鐺是蝴蝶仙子送給微瀾兒的,當然啦,這個蝴蝶仙子意思就是,你有事沒事就別去蝴蝶谷了,省得我座下那些蝴蝶看到你又要尋死。
不管這個說法是傳奇還是杜撰,那三十六枚金鈴鐺可是真有大神功的,那不是普通的金鈴鐺,而是鑒美鈴——只有戴在天下第一美人的頭上,它才會叮鈴作響,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使人過耳不忘。而尋常女子,任憑你戴著它翻跟斗,它都不響一個音。這支美人釵在微瀾兒頭上戴了八年,長安城里的大慶宮便叮鈴叮的響了八年,直到十胡南下,微瀾兒被穆皇后一劍砍死在宮里。
那晚大慶宮亂成一鍋粥,穆皇后砍死微瀾兒之后顧著逃命,也不給她收拾尸體,就抱著十皇子與穆帝去匯合太子出逃,可憐穆太子這時還不知道自己母妃已經死在穆皇后刀下,還護住帝后出城……咳咳,這是另一個故事,老朽下回再細說。說回那支【美人釵】,當晚被微瀾兒宮中一個侍女從她尸身上拔下,帶著逃出了皇宮,從此流落民間了許久,后來穆太子在燕地建國,侍女帶著【美人釵】去投靠,說出了穆皇后砍殺微瀾兒的往事,從此北穆與南穆徹底鬧翻,【美人釵】被收在了北穆宮中,有幾位北穆皇后也曾得過它,可從不戴,嘿,你道為啥?因為戴了它不響啊!堂堂皇后誰丟得起這個臉面。
再后來,桓氏篡了北穆,【美人釵】再度不知所蹤……可就在昨天,城中的天祿閣,噯,就是那個號稱天下異寶皆可售的,你們猜怎么著?天祿閣的當家將【美人釵】拿了出來,供在了店里,消失了幾十年的【美人釵】重現世間!
一時間全城貴人都轟動了起來,別的不說,單說奚國君,他身邊的一個寵姬想要,他就帶著一隊人馬去了天祿閣,要拿奚國三個縣去買,你們猜天祿閣的當家怎么著?
——人家說,不賣!”
饒是被告誡過不許再停,說書先生講到這里也少不免得色一番,聽著酒肆中眾聽客嘩然咋舌的聲響,對自己說書技巧很是受落。他喝了口茶,潤一潤嗓子繼續往下說:“天祿閣說,【美人釵】是不出世的異寶,他們拿來獻給穆帝賀新封屬國的,是以誰都不賣。但天祿閣的當家脾性古怪,又在【美人釵】上頭掛了兩塊牌子,一塊是月姬,一塊是衛夫人,說要在封國大典前一晚的升平宴上進獻,月姬及衛夫人戴上后,誰響便給誰。”
臺下有好事的人笑道,“要是都不響呢?”
說書人一攤手,“天祿閣當家的說了,要是誰戴都不響,就不送,收回庫房。”
眾人哄笑起來,這天祿閣也是大膽,什么戴了響了才獻上,還要指名的去戴,這不拿皇室開玩笑么,穆帝肯應承才怪,大概是看最近金陵城八方來客,就巧立個噱頭漲自己名聲,換個貨如輪轉罷了。
王將之輕轉手中折扇,難怪外面的賭攤拿月姬與衛夫人開賭局,原來是這個因由。昨天他與四伯爺聊完碧菡館的人手安排后,便直接去了那邊調度……王將之斂眉沉思,不對,即使他不在四夷館,王氏的暗子也應該向他稟報這件事才是啊。
正思考著,對面簾子一撩,先前那位相貌清麗的小相公跟著一位十三歲上下的少年郎走了出來。
“天祿閣在哪兒?”少年郎問,小相公在他身后恭順地答,“在同福坊里,郎君是要去么?要不要叫車?”
“難得出來一次,還坐車就沒意思了。”少年郎嚯的一聲,展開一面扇子,扇上寫著“且樂一杯酒”五個蒼勁有力的大字。“當然是要慢慢一路走去,將沿途景致都看個明白。”
小相公微微一笑,抬手將少年郎鬢邊的亂發整好,低聲說了一句,“諾。”
王將之坐在包廂里,看他們走下酒肆,不禁啞然一笑。穆帝魏俞的這位長公主,還真是一如暗子所報,英氣豪邁,膽大包天。
魏迦南帶著落葵,下了酒肆,輕搖紙扇,沿著永樂大街慢悠悠地走。她今天一聽到魏俞下了賜金陵女子上街的圣旨,馬上就換好了男裝,帶了幾個隨侍出來逛。走到門口時,何氏還攔了她,魏迦南卻沒有一絲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