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六南斗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穆長公主臨幸碧菡館的宮函,下午才送到四夷館王氏家族的人手里。
王將之沒跟著去款待宮里的人,他抱著只信鴿站在院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月族的昌澤從屋子里往外走,看見他立在那兒,腳步一頓,拂了拂衣袖,轉回屋里去了。
“嘖,相鼠擋道。”
昌澤的話沒有指名道姓,王將之卻心下了然,他在罵自己。
九州八姓,以王為首,擇天子而侍——世道亂,大國小國各占一隅,這年頭皇親遠不如豪強有實力。當今天下有八個門閥豪族,而其中實力最強的,莫過于關中王氏。
當年十胡南侵,連天子都出逃,可王家硬是憑著三萬私兵,守住了祖業。那時,十胡兵臨城下,圍了一年多,無論如何都打不下來。胡人性急,本身就是搶了跑,跑完搶,邊跑邊搶的主兒,這下可好,人家被困的倒沒怎樣,胡族就因是撤退還是繼續圍城內訌起來,差點在王家眼皮底下自己打自己。就在這時,城門開了,王氏當時的宗子只身騎著匹高頭白馬晃悠晃悠走了出來——既然你們也打不下城子,又煩成這樣,要么我們來做做生意吧。
許是胡人當時還比較純,沒弄懂王家的忽悠,不知道這壓根不是投降,稀里糊涂的從王氏手里買了許多布匹茶葉粗鹽之類,簽了些長期采供的協議,就退兵了。好玩兒的是,當年十胡里,羌人錢沒帶夠,約定好來年把余數送來。誰知回去一合計,越想越不對勁,感覺自己被耍了鋪大的,要回來再打王氏——卻哪里能打?王家早就聯合匈奴,把持住了關隴地帶所有的鹽鐵買賣,將其余的胡族都拿捏得死死的。
王氏世家當然還不止于此。他們與胡人只談生意,從不論政;學識過人的王氏子弟,往南走,往東北走,有大能者任大國重臣,中能者當諸侯客卿,小能者開班授課,在天下形成了一張密而又密的蛛網,百十年來,南北小國更替不斷,大國互相攻伐,帝族死了一茬又一茬,也沒見王家衰敗過一點。
慢慢的,就有畏而憎惡他們家的人背地里將他們罵作“相鼠”,罵他們以一族侍天下諸國,無禮無義,寡廉鮮恥,地位堪比天下相國卻如鼠一般。當然,像王氏這樣的豪強不止一家——
“王中王,東聯閔氏與蕭何,北合南宮并崔楊,還有夏侯望滄茫。”
說的便是王、閔、蕭、何、南宮、崔、楊、夏侯八姓,王氏居中原,實力無可匹敵,是以“王中王”;閔氏、蕭氏、何氏,都是東邊的大族,南宮家與崔家、楊家,則是北方的,而夏侯家,在南方的海邊上,所以“望滄茫”。
南宮家原本不在北方,當年南宮固以私兵掩護穆皇后及十皇子南逃,誰知南渡之后,穆皇后竟聯合南方諸國殺了南宮固,奪了那幾千南宮家私兵,逼得南宮氏往北投了穆太子。八姓大都“擇天子而侍”,在他們眼里,哪個皇帝值得去扶助,便去了,不拘哪一國。唯獨是南宮氏深恨南方諸國,就一直只侍奉北穆,北穆沒了,便侍奉燕國——當今燕國太后,就出自南宮家。
有了這層淵源,各國但凡有點什么大事,都會請八姓從中斡旋溝通,畢竟在各地都有能說上話的人么。
這次月族向南穆請封,亦是如此。南方無端端多了一國,幾個諸侯國面兒上一句話也沒說,可實際上怎么想的,誰說得清呢,有王家的人在,各國就相對的都能有個通氣口。
王氏因為這層關系,被魏愈欽點為月族昌琺的輔臣,帶著月族上金陵請封。方才要出去的昌澤是昌琺的小兒子,一直嚷嚷所謂封國,是就將月族變成南穆的傀儡國,而王氏則是牽引傀儡的絲線,從月地出發以來,就沒給過好臉色。
說回那王將之,他在庭院中站了好一會,才把懷里的信鴿放了,又看著鴿子朝東北邊飛去,久久不舍得收回目光。
“建生,你過來,四伯要見你。”
聽見有人喊他的表字,王將之回頭一看,見西邊拱門上站了個清雅的中年人,連忙回他,“好的,三叔,這就來。”
他身量高大,足足比他的三叔高了一個頭,此時規規矩矩跟在王三叔身后,也不說話,一張臉黑得跟閻王爺似的。他三叔抽了抽嘴角,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王將之不大,今年才十七,是嫡出的本家子弟,家里行六,他啥都好,騎射劍法尤為出色,可就是太狂。
狂到王家不敢放他去做官,得讓他跟著旁宗跑天下的地步。
“你別嫌三叔多口,”王三叔思慮再三,決定還是立定在荷花池旁,與王將之說清楚再去找四伯。“三叔知你與去了燕國的那位親厚,一心想去與他一起共事。但是我們身在金陵,你這明目張膽的通著消息,你覺得適合么?”
“啊?”王將之一愣,嗤笑一聲,抬眼抬頭朝東北看去。眼中狂氣褪去,余下的盡是溫柔,“馮沅去了扶助燕帝,我不問他暑熱寒暖,這天下還有誰會問他?三叔,馮沅為燕帝謀劃這事,可比這一群——”他隨意朝四夷館里一指,“重要多了。”
他語意雙關,王三叔倒被他噎住了,不好再說什么,“那你也得給我隱蔽點。”
“得。”
三叔見無話與他相對,只好領著他進了荷花池邊的一個水榭。水榭里,一名須發皆白的老者憑欄坐著,面前擺了盤棋,自己與自己下得其樂融融。
“四伯,建生來了。”
“四伯爺好。”
王家三叔與王將之朝老人行了禮,就離開了水榭,留下王將之一人。老人家讓王將之坐到了棋盤對面,讓他執白子與自己對弈。
“白子如何?”
王將之垂眼看了看,“十步必死。”
“嗯。”四伯下了一子,堵了白子一股氣。“能救?”
王將之執著白子,凝神細看那棋局。這盤棋下得其亂無比,東一塊西一塊的,沒個章法,不成棋局。他沉吟了一會,“只有東北角這片尚可救,其余的——無力回天。”
“哈哈哈哈哈哈哈!”
老人大笑起來,王將之擱下了棋子,反正必死之棋,下與不下都一樣。“四伯爺找建生來,是有什么事么?”
老人袖籠里拿出一份宮函,放在棋盤上,示意王將之自己看。“宮中來了信,說長公主慕月姬的名,要進碧菡館與月姬小住。穆帝很寶貝這個女兒,怕她在宮外有什么閃失,派了一大堆羽林禁軍跟著,要接管碧菡館……月族和呂家安排的戍衛,都是無職外男,不宜與公主同在一館,要退出來。你著手安排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