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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著長安城就要被叛軍踏破,當時的天子穆哀帝決定棄都出逃,許是天不佑大穆,就在哀帝離城后不久,就遭遇了禁軍嘩變,尚在睡夢中的哀帝死于士兵刀下。幸好當時的宰相南宮固臨危不亂,帶著幾百私兵,護住皇后及十皇子拼死殺出,往江南逃去。
那時候,哀帝已立太子,卻不是皇后所出。士兵嘩變之夜,十幾歲的太子與一名叫桓胤的大將正在后軍巡防,突然聽得前面喧聲震天,心知不妙,想回大營援救,可無奈太子衛兵只有百來人,欲救無力,最終,桓胤敲暈痛哭不已、非要回去救人的太子,帶著少量兵馬朝燕州逃去。
就這樣,天下一裂為三:中原腹地及廣闊北疆被十個胡族割據霸占;穆太子到了燕地,建立起了北穆小朝廷,南宮固則帶著宗室南渡,穆皇后所出的十皇子被南邊幾個諸侯拱立為帝,是以為南穆。
北穆與南穆同宗同源,但卻比外族斗得更狠。北穆勢弱,穆皇后當年不知下了多少道歸朝令,著穆太子回朝,從此南北歸一,再圖復位中原。可那穆太子又不是白癡,當然知道這歸朝令是催命符,不但拒不還朝,還倚重大將桓胤,大力擴充軍備,十數年后,雖說手中只有三個鎮,但兵力卻強了不少。
反觀南穆這邊,因南穆帝君是南邊五個諸侯國立起來的,外面看著強大,國事大權卻不在皇室手里,五個諸侯國對北伐一事爭論來爭論去也沒個共識,有些說該先打穆太子,有些則是不同意同室操戈,應該聯合穆太子一同奪回中原才對……等人們回過神來,已過了十數年,天下三裂之勢已經變得板上釘釘了。
沒想到幾十年后,又發生了一件大事。
那年北穆天子病重,太子因謀逆被殺,天子便想召戍守西北邊疆的六皇子回京承繼大統,沒想到在北穆朝廷里掌握兵馬大權的桓氏于此時發難,帶兵殺入禁宮,囚禁了行將就木的北穆帝,逼他遜位給桓氏,又大肆誅殺北穆宗室,那尚在回京路上的六皇子從此便沒了聲息。有說他逃了,逃到十胡里去;也有說他向南穆歸朝,在南穆庇佑下做了個閑散皇帝。更多的,是說他被桓氏秘密殺了,拋尸荒野。
至此,北穆易幟,桓氏稱帝,改國號為燕。
和尚文的南穆不同,將領出身的燕帝十分重視兵力發展。他們很快便擺脫了被南邊的威脅陰影,與南穆隔江對峙,又從十胡手里奪回了兩個軍鎮,勢力迅速從原本東北角的一個三鎮小國,一躍成西至塑州,南至洛州,東達青州,北據安東府的大國。南穆這才如夢中驚醒,不可思議地看著江北這個原本同宗同源的小國,變成了隨時可以撕咬過來的豺狼。
如是者,又去了六十年。
這六十年里,處在十胡與燕國虎口下的南穆,亦不得不開始重視軍力,奈何尚文之風早就刻進穆人筋骨,勛貴們不愿當武將,也沒見老天爺賞個領軍天才降在百姓中,幾代大將熬盡心血,苦心經營幾十年,也僅是能保國土安寧罷了,想要北伐,簡直是癡人作夢。
要發展軍隊,除了要有人,便是要有兵刀武器。
當時天下,無論哪路軍隊,軍刀皆是以鐵打成,因此鐵礦極為重要,關乎一國興衰命脈。南穆無鐵,一直靠諸侯們進貢,可用煉兵器之鐵少之又少——三年前,南穆皇帝魏俞下令出兵月族,無他,因月族神山乃鐵礦山,月人個個皆是冶鐵高手,收了月族,無疑就是收了個兵刀庫。
月人扛了三年,終于在一年前寡不敵眾,被南穆軍隊攻入神山腳下。這是魏俞御駕親征的戰役,當他騎著他那純白戰馬向月族神宮邁進時,月族首領與其家眷早就被他的士兵們押在神宮門前,跪迎他的到來。
這之后所發生的事,被天下說書人津津樂道地講了一年。
有人說那天和風微醺,不是個殺天,合該不會有血光。也有人說,是月族之神庇佑,使一切發生了變化。
總之,魏俞在神宮前,看到了跪在地上,柔柔弱弱,眼中含淚的月姬。他或許是起了憐憫,又或者被月姬美色所感,沒有人知道魏俞是怎么想的,但大家卻看到了他是怎么做的——
赦月族,封月地為南穆屬國,賜國號為伏,月族阿巫昌琺為伏國君!
天下訝然。
合著,打了三年,殺戮無數,就為了給人封個國君?
果然,美人可誤國,亦可救國。
南穆帝君在幾天后下了正式的詔書,但封國這件事卻需擇吉日,問過國師,將日子定在了一年后的八月,由昌琺帶族人入穆請封。
昌琺是個聰明人,一年前因自己女兒被免了滅族之禍,還撈了個屬國國君來當,這次入穆,當然要將女兒也帶來。
入宮,封妃,獲帝寵。
這看起來都是板上釘釘的事,所以——魏迦南才不明白,父親為何還要自己去接近月姬。
娶自己女兒的閨閣好友……這聽起來會讓名聲好一點嗎?
魏迦南瞇起眼,她年紀還小,縱然在呂皇后離世后,為了在這亂世深宮保住幼弟與自己,瞬速成長……但有些事在這時,卻還沒那個見識參透。
她只讀懂了父親讓她去月姬身邊的心意,但這背后的因由究竟……她低頭想了想,決定先不露聲色。
桐娘立在她身后,看她一會兒笑著逗鳥,一會兒垂眸細思,也不作聲。直到呂道先從天極殿里出來,她才上前輕聲說,“殿下,公子呂出來了。”
原來呂道先雖然是國舅,但并無官職。
呂家是南邊五大諸侯國之一的吳國,最勢大。代代穆皇后幾乎都是吳姬,吳國軍隊人數與南穆不相上下,為了制衡吳國,南穆朝廷規定吳國君的長子必須送往穆都當質子,呂道先便是這樣的一個質子。
魏迦南將逗雀的羽毛交給跟在身邊的小宮娥,甜甜地朝呂道先喊了句,“小舅!”
呂道先轉頭,看她站在雀籠下,而那鷯哥被逗得渾身毛都炸起——“怎么又頑皮了,被你父皇知道你又拿他的寶貝雀兒玩,定是一頓責罰。”
魏迦南嘻嘻笑著,伸手挽住呂道先的手臂。“明兒就要去見月族的姐姐了,都說她是天下第一美人呢……小舅快來和我說說,她脾性如何、喜歡什么,我好準備準備,也不失禮咱們家里。”
呂道先聽她問這個,頓了頓,眼里溫和的神色沉了下去。
他不說話,魏迦南便一味的搖他手臂鬧著。呂道先一只手被她拽在手里,邊鬧邊走,漸漸的遠離了天極殿。
呂道先這才轉過身來看了一眼,見連天極殿的守衛都看不見了,身旁除了跟著魏迦南伺候的人與桐娘,沒了別個,便涼涼地開口。
“那種一看便知是會禍國殃民的女人,你少貼心思上去,做個樣子就好。”他摸了摸魏迦南的頭,“大穆皇后只能出在呂家,長公主殿下是知道的。”
魏迦南既懵懂又乖巧的仰著頭,看著自家小舅。
二人便這么對視了一瞬,魏迦南笑得更乖了,“小舅放心,溫溫當然是知道的。”
呂道先這才放了心,轉身離開。魏迦南站在原地,看著自家小舅離去的背影逐漸遠離。
“桐娘,我去了碧菡館,漁卿當如何?”
桐娘上前,溫柔地將魏迦南幾縷被風吹亂的發絲攏好,“當然是抱進我的寢殿,由我來親自照看了,你放心。”
魏迦南抬頭看著桐娘,與方才的乖巧幼稚不同,此時她的眼神英氣凜冽,銳利鋒芒——正是一國長公主的氣勢。
“嗯,放心。”
桐娘迎著她的目光,許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