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絳月的床頭有一個臺歷。臺歷邊上放著一個手機。

她的手機。

這是她最近學會的東西。當然她還不太認得里面的字，但她知道如何接電話，如何打電話給陳梓歌、劉曉京以及徐影。

她來到現代、2016年已經40天了。

初來時候的炎熱這幾天有了消減的跡象。有時晚上陳梓歌會關掉空調，打開窗戶和陽臺，讓風從客廳里穿過。

自然的風。

雖然夾著城市里揮之不去的古怪味道，但從絳月耳邊穿過掠起她的長發時，是很舒服的。

這幾天清晨太陽即將升起的時候，絳月會站在陽臺上，什么都不做，等風。風來的時候，她閉上眼睛，回憶南嶺的清晨，鳥鳴、水聲和竹林的舞動。

這個時刻很珍貴，一天大約也只有一個鐘頭。是的，鐘頭，她現在已經不用時辰了。她在逐漸適應這個現代世界，從生活到語言。

天邊出現了一抹橙色，太陽已經升起，只是被層層樓宇遮住，很快，城市的聲音會填滿大街小巷。

在第一聲汽車鳴笛出現前，絳月離開陽臺，回到屋里。

今天是工作日，陳梓歌已經醒了，她今天要趕飛機出差，迷迷糊糊地在衛生間洗漱，絳月聽見她在洗手間里喊劉曉京。作為借住的成本，他偶爾充當一下陳梓歌的司機。

“劉曉京，趕緊起來。”陳梓歌從洗手間里出來路過劉曉京房間外的時候喊了一聲。

劉曉京房間的門已經被陳梓歌推開，他縮在床上的薄被里，一動不動。

隔了一會兒，陳梓歌從自己的房間里走出來，她換好了衣服，停在劉曉京門口好一會兒，劉曉京仍然沒動，她于是壓著聲音說：“我數到三，一、二——”

“三！”

三字落地的瞬間，劉曉京從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來。眼睛仍然是閉著的，但表情萬分痛苦。

“為什么要訂這么早的飛機？”他愁苦地說。

“因為這是一份工作，能讓你吃上飯的工作。”陳梓歌面無表情地說著轉身。

絳月已經把早飯放在桌上。粥、面包、饅頭還有豆漿。和昨天，前天有些區別，又沒有太大的區別。和她在南嶺的時候似乎也有那么一點像。

分針悄無聲息地走著。不知不覺已經是中午。

絳月放下了徐影給她的語言書，看了眼鐘表，已經十二點了。她有點餓，但劉曉京還沒有回來。

這種情況不太多。大部分陳梓歌去上班的中午，劉曉京都在。她不太清楚劉曉京的職業。職業是這里的身份。徐影跟她解釋過，比如徐影是一個學者，陳梓歌是一個律師。職業與血緣無關與能力有關。看起來劉曉京似乎沒有什么能力。

劉曉京也試圖同她解釋過自己的情況，這牽扯出了另外一個絳月不太能理解的概念——考試。

劉曉京似乎在準備某種考試。考試可以幫助他得到一份職業。總之，他還沒有職業，暫時沒有。這事讓陳梓歌和劉曉京都有些頭疼，考試關系到職業，職業關系到未來。這里的人非常看重未來，模糊的不確定的未來，所有人都在為未來奮斗。劉曉京提起未來就會陷入苦惱，然后就會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電腦游戲。

同樣沒有職業的還有他們的房東陳一十。絳月曾經試圖用有限的普通話問詢陳一十的事情，但陳梓歌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他就是個啃老的廢柴。啃老和廢柴，絳月都聽不懂。陳梓歌就說他就是一個沒有用的人，什么事都不做就知道吃飯睡覺的人。

劉曉京補充說師父不是這樣的，師父會打游戲，打得很不錯，差一點被選拔成選手你知道么。而且師父人很仗義，姐你不懂。

“全世界大概覺得他有用的就是他媽和你了。”陳梓歌冷哼了一句回房看自己的電視劇去了。

劉曉京很嚴肅地嘆了口氣跟絳月說：“絳月姐，其實你不知道，師父這個人是有故事的。”他后來說了一大堆絳月完全聽不懂的話。然后問絳月：“你說師父是不是挺可憐的？”

絳月看著他，猶豫著要不要說明自己并沒有聽懂，這時陳梓歌的聲音從屋里傳出來：“他那副德行，被甩十次都是應該的，那姑娘就是眼瞎才看上他，后來人家視力恢復了當然把他甩了，這不是廢話嘛。”

絳月于是明白陳一十的故事和一個女人有關。

絳月發現這個世界里最普遍的煩惱就是女人，或者男人。她有時會看一些電視劇，陳梓歌買了一臺新的電視，用絳月預支的薪酬，幫助絳月學習普通話。電視劇里這個時代的所有人都為一個問題所困擾——愛情。她沒有向徐影請教這個詞的意思。這個詞不需要學習，這里的每個故事，每首歌，每句感慨，每張照片都圍繞著這個詞。

她不很能理解這個詞，不是這個詞本身，是不能理解這個詞在這里的重要性，更不能理解這些煩惱。

她繼續看她的語言書。時間又過了十分鐘。

忽然她的手機響起來。

屏幕上是劉曉京的名字。

她接通，劉曉京的聲音急促而緊迫：“絳月姐，快快快，下樓，到小區門口的咖啡廳，便利店邊上咱們吃過的那個。我等你。”

他說得比較慢，但故意放低了聲音，聽起來有些奇怪。

絳月于是合上書，拿了手機和鑰匙，換上陳梓歌給她的一條輕便的黑色連體褲出了門。

她去過那個咖啡店幾次，在劉曉京想不出要叫什么外賣，也不想再吃泡面的時候，他會來這里吃東西。同時這里也是周圍少數每種飯菜都有圖片的餐廳。這里的食物在絳月看來有些奇怪，據說來自于世界的西方，在絳月理解力以及想象力之外的西方。也許不僅僅是絳月的想象力之外。來這里吃飯的人少之又少。

尤其是中午。

絳月走進店里的時候發現店里空曠得看不見客人，她掃了一圈，終于在一個角落的沙發里看到了劉曉京努力揮動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