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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鳳翎宮又逗留了兩天，周曉迷的傷情已無大礙。出門已久，家里還有人惦念，說話著周廣和皇甫金鷹也要準備返回了。

黎山婆婆坐在青蘿推著的木椅上，一直送周廣和皇甫金鷹兩行人到鳳翎宮門口，并拉著周廣和皇甫金鷹的手囑咐路上小心，然后又拉著皇甫然州周曉迷和鹔鹴說了些在家多孝敬長親抓緊時間成親生孩子之類的話，三人也不多說什么，只點頭諾諾應著。就要走時，黎山婆婆又表達了點對南康王府意欲攻伐朱儀殿和皓月宮的擔憂，周廣和皇甫金鷹笑著寬解說已做好對策不妨事。

最后，在黎山婆婆的注視下，周廣和皇甫金鷹兩行人下了黎山。

車輛馬匹早已在山下等候。周廣皇甫金鷹上了馬，接著皇甫然州鹔鹴也上了馬，明珠炎牙扶周曉迷上了馬車。

將要啟程，皇甫然州忽然說等一下。馬上就要分開，皇甫然州發現自己還是有些放不下周曉迷?；矢瘊椏闯隽嘶矢θ恢莸囊馑迹疽獗娙藭和Ｈ莼矢θ恢萑ジ軙悦愿鎮€別?；矢θ恢輷苻D馬頭來到周曉迷馬車前，明珠很有眼力勁地拉開了馬車的帷簾。周曉迷望著皇甫然州，似乎也在期待他對自己說點什么?；矢θ恢莩烈髌蹋念^百種牽念舍不下口中卻說不出來一個字，半響，皇甫然州將掛在馬上的月神劍解了下來遞給周曉迷，說送給她。周曉迷一怔，月神劍是皇甫然州的佩劍，兩大劍尊之一，以前她想跟他借一天都不可能，現在卻要送給她……但皇甫然州的神情又不像是在開玩笑。她慢慢伸手接了月神劍，皇甫然州又跟她說了句“保重”，便掉頭去了。

經過鳳翎宮這場事，皇甫然州也能感覺到周曉迷慢慢開始接受他信任他，他珍視這份情意，也更加對她依戀不舍。世數難測，此刻分開，之后將要面對更大的未知和挑戰。月神劍是他的佩劍，他希望月神劍能替他陪伴她，也希望若真有末路危難時，月神劍能替他護她周全。

時已不早，清風十里晨光萬丈中，兩行人分別踏上歸途。

趙文昌言辭激憤氣勢洶洶，那個“限皓月宮朱儀殿于十五日內交出皇甫然州和周曉迷，否則將親發精兵三萬將皓月宮朱儀殿夷為平地”的威脅之語當然也早已傳遍江湖。江湖眾人知道，皇甫然州是皇甫金鷹的獨子，周曉迷更是周廣的心尖肉，他們是不可能交出自己孩子的，如此，看來一場大戰在所難免。

不過也如之前所預料，憑朱儀殿和皓月宮的江湖地位，就算開戰，也不會是孤軍奮戰。

皇甫金鷹帶著皇甫然州和鹔鹴回到皓月宮，先見了瓊水夫人，一直等在宮里的瓊水夫人見三人都平安返回，長舒了一口氣。然后喬總管拿出了一大疊書信給皇甫金鷹，第一封便是聽波莊陶無疆的親筆，說趙佑靈的死是咎由自取，皇甫然州并無過失，聽波莊上下愿與皓月宮同進退。其他十來封信也大意一樣，皆表示愿出力助皓月宮度過此關。朱儀殿那邊，周廣帶著周曉迷回來后先見了楊柯，接著也是看見了一堆書信，都是朱儀殿附眾送來的，先問候了殿主和大小姐安康，然后表達了如有需要愿聽差遣的意思。周廣勾唇一笑，莫名竟有些感動，別看平時一個個壞水多心機深，一到這種時候還挺義氣。不過敵方三萬之眾，要匯集多少人手才足以抵抗，而且就算最后得勝也必然堆尸成山流血成河，如此大動干戈最終也只是保下了一個朱儀殿而已，周廣雖無仁心，亦非憐生惜命的人，也覺得這樣做太不值當……于是，周廣叫人拿來了紙筆，第一次親筆回信，告訴這些送來書信的幫派，此事他自有主張旁人無需多慮。

若依趙文昌那個十五日之期來算，底限也就是五月初三。周廣和皇甫金鷹已計議妥當，回到朱儀殿皓月宮后就派出人手隨時觀測襄州和壽州的邊界動靜，一旦發現真有大量兵馬出沒就立即遣散部眾撤出朱儀殿皓月宮。

不過，所謂天機千變人計莫測，周廣和皇甫金鷹想到了所有的情況做好了最后的退路，卻也正好摸偏了趙文昌的真正意圖。

長瑛別院海棠廳，趙文昌拿著一把扇子坐在最里面的長榻上，面色和眼神都凝滯得像嚴冬的堅冰。

那日他正好在王府內午休，突然侍從來報說公孫容和祝文遠回來了。他來到前殿，公孫容和祝文遠衣衫殘破神情苦痛跪在地上，身后是兩副用白布蓋著的竹榻。他走近并掀開白布，一個是趙佑靈，一個是劉義。當時他眼前一黑腿下一軟，差點倒下去。

然后公孫容和祝文遠便把所有事情跟他詳細說了，說原本想利用黎山婆婆百歲圣壽謀一場大計，不料最后失敗，鄭九雄落入敵手，公子和劉義亡命，我等二人雖留命返回，也被廢了武功……

所謂知子莫若父，對于自己這個兒子，趙文昌也一直很無奈。趙文昌深知自己這個兒子沒什么才能，也并不期待他能創造出什么奇偉功業，對他唯一的期望就是平安活著。但就像所有少年人一樣，年輕人的心總是躁動不安，這與才能無關。隨著南康王府在朝堂的逐漸失勢，他也默許了兒子去江湖上行走，能在江湖上開辟出一片天地自然好，就算不能也不會比現在的情況更糟糕。其實那時候他就應該想到，無論朝堂還是江湖，有人心的地方就會險惡，有爭斗的地方就有成敗，無數無常，都是一樣。

當晚，在朝堂浸淫數十年早已心堅如石的他在內室獨坐了一夜，輕紗沉沉，燈影晃晃。生于宗室，一生都將在翻騰莫測的宦海中沉浮，這便是他的宿命，可子嗣稀薄也該是他的宿命么？長子早夭三子戰死小女遠嫁，現在連僅剩的二兒子都沒有了……他又哀又嘆又傷又悲，又憤又惱又怒又氣，被皇帝疏離打壓也就罷了，但那幫江湖草寇，芥木之流，蟻鼠低賤之輩，又算什么東西，竟也蔑視他的威權欺褻他到這個地步……

趙文昌收了收已經有些深陷的心神，將手里的扇子慢慢放在了旁邊的桌上。雖然已折斷三根扇骨，但從清晰的《女史箴圖》的扇面可以看出，這是趙佑靈遺下的扇子。

四日前，趙文昌安撫完得知消息后幾度昏厥的王妃并將趙佑靈的尸身儲入了冰窖，然后便從京都王府來了長瑛別院。

是的，這筆賬，他不會就這么算了……

“王爺，給白羽真君的書信，已經寄出了?！币娳w文昌面色稍緩，一旁的祝文遠近前朝他輕聲稟了句。因為趙佑靈大計失敗，所以不論白羽真君進行到哪一步，判官丸都不用再送來了，祝文遠專門去了書信告知。

趙文昌微微點了下頭，并未說什么。

關于如何給兒子報仇，趙文昌思量良久。其他江湖毛眾都還罷，就是朱儀殿和皓月宮這兩個地方格外引人切齒。朱儀殿自不必說，當初周廣無忌他的威權公然與他絕交，那是他有生以來受到過的最深重的蔑視和不敬?；矢瘊椩诜钤屡_上也是佯愚裝傻無視他的意愿。他至今仍想不明白，這群低賤比豬狗還不如的江湖草寇哪里來的自信，傲慢清高如此。更甚者，皇甫然州和周曉迷這兩個小孽畜居然還敢將殺刀揮向自己的兒子……

最初，他怒火填膺時，的確想過以江湖賊寇禍亂地方的罪名直接發兵圍剿，將皓月宮朱儀殿誅滅掃平以泄憤恨。不過后來他還是冷靜了，朱儀殿和皓月宮在江湖上有一呼百應的影響力，清剿起來并非易事，而且，送他們歸西哪有讓他們承受痛苦折磨來得過癮……

喪子之痛，趙文昌親身感受過，不止一次地感受過，那是一種沒有刀割卻勝似刀割，不是凌遲卻勝似凌遲的酷刑，一旦開始就永無休止，一天天，一遍遍，而且愛得越深，痛得越徹底，透骨鉆心，侵皮噬肉……他不會清剿朱儀殿皓月宮，他只想要皇甫然州和周曉迷的性命，給兒子報了仇，也讓皇甫金鷹和周廣感受下喪子的滋味……

他當然沒指望過皇甫金鷹和周廣能自己交出皇甫然州和周曉迷，所以他那句十五日為限的話也只是幌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