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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新加坡的早晨,天沒完全亮,天空很高,藍白里露著片片青色。清晨的太陽還帶點稚氣,從窗外麟秩節比的辦公樓中伸出一個頭。君星習慣性地去摸手機看時間。沒摸到手機,摸到一截溫暖的手臂,君星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
電光火石間,昨夜的糾纏沖上腦袋。她羞愧難當,整個臉一下子沖血,紅得像蝦子。偷偷去瞄旁邊的時泰來,他的頭埋在雪白柔軟的枕頭里,劉海搭在眉毛上,消減了白日的凜冽的氣勢,多了幾絲孩子氣的柔和。
君星第一反應就是趕緊逃,腳從床邊剛落地,腰就被人一把兜住了,背后的力量霸道,她一下子又摔回去。
“幾點了?這么早起?”
君星用手捂住臉,做了半天心理建設,然后松開。“時總,昨晚的事情,以后我們都忘了,不要再說了,好么?”
時泰來手沒有松開,眉毛一挑,“不說了?”然后低低的笑聲從嗓子里溢出,“那咱們就做吧!”不由分說,壓了上來。
“別,別,我馬上要去機場!”
時泰來沒停止動作,低低的笑聲壓抑不住,漏了出來,“你去機場干什么?昨晚我把咱倆機票推遲了。”
窗外,火紅色的太陽完全從濱海灣的高樓升起來,天地間一片熱浪襲人。
——2——
到接近中午,兩人才下樓。君星不愿走遠,就在來福士灣臨海一排餐廳吃東西。海灣邊種著椰子樹,餐廳的桌子都擺在臨海的棕色木板上,白色桌椅,綠色椰樹,中間一張張紅藍相間條紋太陽傘。耳邊是輕快的鄉村音樂,眼前是穿著清涼的新加坡女孩,輕松自在,整個人骨頭都松了。
從認識君星的第一天,時泰來就想把君星給辦了。拖拖延延到今天,兜兜轉轉,他終于得償所愿。那種征服感和滿足感的快樂,充滿了他的每一個毛孔發絲,讓他精神煥發、神清氣爽。人世間所有的東西,經歷了磨難,經歷了求而不得,經歷了患得患失,才會顯露矜貴,才會刻骨銘心。要不,為什么孫悟空明明一個跟頭可以翻十萬八千里,還是要一步一個腳印,腿著去西天取真經呢?這九九八十一劫難,才是真經的含義,賦予了西行豐富的內涵。
結賬時,時泰來遞給服務員一張黑卡,然后扭頭對君星說,“起來,去活動活動?”
君心一臉懵住,“去哪活動?”臉上竟然是一紅。
時泰來粗枝大葉,沒有注意。在路邊大手一揮,攔下一輛的士。心里竟然有毛年輕時談戀愛的光景。多少年身邊車接車送,人來人往。這樣子,杵在大路邊,帶著姑娘打車約會的場景,讓人不知道是可笑還是可愛。所以說,所有的風流韻事,在外人看來,都蠢氣十足。可是身處其中的當事人,卻是心花怒放,百轉千回,自得其樂。像劉鑾雄這個風流浪子,情場殺手,為了博得李大美人歡心,可以從一樓爬二十幾層樓梯送一碗小餛飩。等到恩情斷歡樂冷,世間已滄海桑田,兩人見面恨不識,那些見不得光,不愿意第三個人分享的密事,還在街頭巷尾的報紙上閃耀綺麗的色彩。
時泰來把君星帶到圣淘沙島。這個新加坡旁邊的小荒島,如今已經是世界聞名的兒童游樂中心、酒店、賭場和豪宅區。從新加坡島坐小火車,然后散步下去。小島路上七繞八彎,繁花似錦,路面的小石子都涂成紅藍白綠,畫成童話世界中不同場景的樣子。兩個人不緊不慢,在五花十色的毒蛇和憨態可掬的大棕熊中穿梭。一些孩子肆無忌憚地在動物造型上爬來爬去,笑聲傳地好遠。
路的盡頭,時泰來把君星帶來一棟海邊小樓。君星沒有言語,等教練過來給每個人換上衣服,君星才知道,時總帶她來玩風洞飛行。
整個大樓正中間清空,建造了一個幾十米的圓柱形巨大風筒。鼓風機在風洞底,往上吹風。人穿上橙色的訓練服,從風筒最高層往下跳。在跳的過程中,四肢張開,開始借助風力飛翔。
君星從沒玩過,卻是心動。兩個人換好衣服,站到風洞頂層的一個跳板上。君星往下一看,深深的,幾十米高。她突然眩暈了。兒時的小星,父親的樣子,那些鮮紅的血,如電影剪片破碎,全擠到腦海里。她抓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腿發軟,跪到地上。
時泰來看到君星突然臉色發白,整個人往后退。他走上前,蹲下來,伸出手,“看我。”他語調平穩,神態沉著。
君星白著臉搖了搖頭。
“握著我的手,我們一起跳。剛剛教練說的動作,你記住了么?你知道我英語不好,你再教我一次。”他沒有問君星為什么突然臨陣脫逃,他自然地請教飛行的動作。其實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已經是老顧客,這些動作肯定做了無數次。但是他的請教,還是讓君星靜下心來,也轉移了一些注意力。
兩個人開始重新比劃動作。時泰來牽著君星,慢慢走到跳板前。風呼呼地從洞底吹過來,野冽的風聲,像野獸在咆哮。時泰來說,“聽這聲音,像不像熊瞎子?哪天我整個熊掌給你補補?”君星還在聽風的聲音,突然整個人就被時泰來拽了下去。她突然失重,驚慌失措,如溺水的人要往時泰來身上撲。
時泰來把身子放平,四肢張開,眼神如刀一般,對君星說,“自己飛,手放平。”然后松開了手。
君星閉上了眼睛,等待著一墜到底。兒時最痛苦的回憶,像無數只小鬼抓住了心臟,痛的無法呼吸。但是她發現想象中的墜落沒有到來,從下往上的風勘勘托住了自己。她嘗試著放平手,然后墜落速度減緩。她福至心靈,把腿伸平,利用手腳協調操控自己的身體。風穩穩地拖住了她,溫暖,柔和,像在母親的懷抱,像在溫暖的子宮,像在蔚藍的大海。她越飛越開心,越飛越大膽,突然大喊著“啊啊啊”,徹底地放空自己。她在空中翱翔旋轉,感受到自己真正變成一只大鳥,脫離這地球的重力和束縛,飛到那比白云更高的九天之外,享受到一種從來沒有過的自由和舒暢。
時泰來這時候手往前,飛過來抓住她的手,低聲笑著說,“剛才要死要活的,現在飛得很漂亮啊。”
君星如大難不死,心如蓮花般純凈祥和,她笑著回應,沒有說話。然后時泰來微微牽著她的手,兩人高高低低,上上下下,真如一雙比翼鳥,忘記了世間的煩惱,這九萬里的天空都變成了他們的游樂場。世界都褪去了原本的樣子,只有耳邊,是不知道來自哪里的風聲。
眼前是時總擋在護目鏡后的臉,被風吹的微微有些變形。他不是時下流行的奶油小生的英俊,卻自有男子氣概。君星好像回到了少女時光,她心中浮現那首抄寫、背誦、吟唱了無數次的詩:
我不知道風
是在哪一個方向吹——
我是在夢中,
在夢的輕波里依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