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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君星對于那一吻是震驚的，厭惡、后悔都有，還有一點點被人欣賞的自得。但必須承認，時總的越界成功地轉移了她注意力。起碼現在，糾結在她心頭的就不僅僅是和成竹分手的痛苦，她的心被很多新的事情霸占，無暇顧及那情緒上的愛恨糾葛。

這新的事情來自時泰來。

那天時泰來親了君星，君星驚慌失措，站起來就跑，時泰來想攔都沒有攔住。然后她開始躲時總。最后，時總派王啟風來君星樓下找她。君星賭氣似的沒有洗頭，穿著土氣的紅色棉衣，被帶到一個會所。

時泰來當時正在打電話，足足等了半小時才摘下耳機。他今天頭發梳得整齊，穿著西裝褲，上身一件藏青色en毛衣，露出白色筆挺的西裝領，打著一條紅藍斜條領帶。中產階級英國紳士式樣的休閑打扮，讓他身上的兇狠氣勢弱化了一些，看著還挺順眼。

“不好意思，小武啊，等久了吧，沒辦法，二十來號人在線上。你坐啊，別站這。”他態度非常親切自然，然后給君星體貼地倒了一碗茶。“這幾天還好吧？我這剛出差回來，這會所的野味不錯，你來一起嘗一嘗。”

幾個小伙子馬上端來一個大箱子，時泰來對著君星招招手：“小武，你過來看看。這劉謙江剛剛派人送來的，說是他去山里釣魚，碰到一個老農民捉到的，你看這長這么大，得多少歲啊？”時泰來看了一眼服務員：“這個紅燒了吧。然后其他的還是老三樣。”這家會所的老三樣就是河豚、娃娃魚和穿山甲。也不一定多好吃，但講究就是一個稀缺性。

君星側著身子看了一眼，一只比老式搪瓷臉盤還大的烏龜扒在箱底，一動不動。烏龜足足有五十厘米長，龜甲墨黑，像八卦圖一樣靜待命運的安排。“這得上百年了吧？時總，我真不吃這個。”君星心想，這也太作孽了，這么大的野生龜，在山里活得好好的，卻被這些人打攪清修，還要吃進肚子里，怎么做的出來。

時泰來抬起眼看了君星一眼，小姑娘臉上瓷白，耳朵后頭一顆小痔，頗有興味地逗她：“為什么不吃啊？你知道這個補什么么？”那語氣，盡管君星不清楚他所說的補什么，也瞬間懂了那意思。這簡直是孟浪了。但是，她到底是武君星，并不是一個什么分寸都沒有的少女小白，她說出自己的想法：“時總，我看這烏龜長到這么大，也有一兩百年了，經歷的事情比我們的新中國還長，真的會有靈氣的。”

時泰來哦了一聲，蹲下來，拿著個小棍子去碰烏龜的頭。可是烏龜縮在龜甲里，怎么逗也不出來：“豬啊羊阿牛啊，難道就沒有靈氣？你們書讀得多，是好事，但有時候就是太迂腐了。劉總這么幾千里送龜來給我，我不能折了他這番心意。對了，又來了一批好酒，你幫我送兩箱給諸葛啊，我看諸葛對你可是不一般。”

君星繼續試圖說服他：“好的。不過時總，倒不是因為這烏龜年齡大了不能吃，最主要的是，現在是冬天，烏龜是應該在冬眠的，這個時候的肉，既不好吃，也不能吃。”時泰來似乎有點說動了，“哎，這個到有點道理。”

他放下棍子，準備站起來，一下子沒站穩，身子一斜，失去了重心。他急忙用手去撐箱子，箱子邊太滑，手撐在龜甲和烏□□的地方。君星還沒反應過來，只聽到一聲驚呼，一直沒出來的烏□□突如閃電，緊緊咬住了時泰來的手。

旁邊的幾個小伙子小姑娘像是嚇呆了，然后紛紛圍上來，有人想去拉時總的手，有人去拉烏龜，誰知道烏龜越咬越緊。時總咬著牙叫了一聲，“別動。”

君星知道烏龜咬了是不能硬來的，不然會越咬越緊。她馬上對一個嚇傻的服務員說：“快去端水來。”只要烏龜到了水里，自然會把嘴松開。服務員是個四川妹子，帶著口音問：“啊？”她還沒來得及解釋，房子里鬧哄哄的，時泰來已經堅決而平靜地發令：“拿刀來，把頭剁了，剩下的，給我紅燒了。”

2

時泰來的手，被工作人員涂過碘酒，簡單包扎之后已經沒事了。大家重新坐回桌子的時候，一個巨大的藍花瓷盤里，已經裝著紅燒烏龜。

“小武阿，今天這個烏龜你無論如何得嘗嘗，不嘗就是不幫我報仇。你別說，被烏龜咬一次，我倒是悟出一些道理。它比我弱，它的命就是掌握在我的手里。我要是發發善心，給它放生了，它可以回它的山里，去吃小魚小蝦。我要是被它咬了，它又不能咬死我，那我肯定是要把它吃掉了的。你明白吧？我吃它，和它吃小魚小蝦都是一樣的道理。誰強，誰就能話事。誰弱，誰就被吃掉。所以呢，其他不重要，關鍵是誰更強。”

時總然后望著君星問，“酒下肚之后，人似乎說話也更放松了，君星，你想變強么？不像這烏龜，任我們紅燒？”

“我比你多吃了幾年米，過了幾年的路。有些事，我跟你說。你必須要放開。我這么多年走過來，基本就是一個坎一個坎地走過來，我發現吧，很多事，當時，你覺得過不去了，后來發現也不過如此。那么多你但當時討厭的人，難處理的事，其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是個怎么樣的人。你不能被打倒。你要變得更強。”

“變得更強？”君星喃喃地問，心里想，時總到底是在賣什么關子？是想讓自己以后就接受成為他的女朋友，他的小三的身份嗎？君星心里冷哼了一聲。不能說她對時泰來沒有期待。但是現在，她覺得失望。其實，這些人也不過如此嘛。再怎么冠冕堂皇，其實歸根結底就是為了那么點可恥的不上臺面的目的。問。自己就是能力太弱。如果她沒有把錢在股災中虧掉當時不會答應諸葛和劉謙江去做掮客，也不會發生后來的事情。如果有一個更強有力的家庭，成竹的母親也不會一直多加阻攔。她和成竹的問題，既是他倆的問題，也是自己人生中各大問題的集中體現。時泰來傾身來講，聲音還是堅定的，有一點點慣有的急促，連稱呼都變了：“君星，你想一直打工么？給別人打工？我說句不好聽的，你別介意，烏龜就算是活了一千年它都還是一只烏龜，我一刀下去，它命就沒了。你一直給別人打工，就像一只龜一樣，能力、收入、影響力都是很固定的。有點事情，你就經不住了。”

君星想了想，“對的，這次我舅舅和我媽的事情，我發現自己的能力真的很有限。”

她還沒有說的是，包括成竹的事情，如果她沒有把錢在股災中虧掉，她當時也不會答應諸葛和劉謙江去做他們和時泰來的掮客，也不會發生后來這么多的事情。

如果她有一個更強有力的家庭，成竹的母親也不會一直對自己和成竹多加阻攔。

她和成竹的問題，既是他倆的問題，也是君星自己人生中各大問題的集中體現。只是因為成竹走得太近了，所以才爆發出來。

她必須要承認，雖然她生活中的問題，不僅僅是錢，但如果有錢，很多問題就不會是問題。

“君星，我現在有這樣一個想法。我跟你商量，你幫我拿個主意。”

“你說。”

時泰來放下筷子，終于說出了長久以來縈繞在他心中的一個計劃：“對于光泰和云江的合作，我打算做一個新的項目公司，就叫云江光泰，和光泰集團稍微隔離開來。”

君星仔細想想中間的曲折，然后點頭表示贊同：“嗯。”

時泰來抬起頭，直直地望進君星的眼睛，這個男人有些大小眼，但不能否認，他的五官還是端正而帥氣的。

“云江光泰，我想放到你的名下。”

君星一下子驚到了，她琢磨出這幾個字的意思之后，心瞬間是如鼓捶一般，她連忙推辭：“不行，不行的。”如果之前，劉謙江和諸葛只是給了她一張富麗堂皇的歌劇院的門票，只是一個虛無飄渺的承諾，那么時泰來是直接把一個第一主演的offer放到了她的面前。放到我的名下？讓我當大股東么？這是多少的投資？為什么？！就憑他親了我一下？時泰來對人厚道到這個地步？還是無恥到用這個來誘惑自己？

時泰來笑了，眼角可以看出一絲笑紋：“為什么不可以？君星，我創辦光泰的時候，可不比你現在大。”君星擺擺手，“不是，時總。這是您的公司，為什么放到我的名下？”

\"因為我需要你來幫我。”

“幫你？我能怎么幫你？”

“跟你說吧，現在程紅的公司，我完全插不上手，說不上話。我弟弟時運來的公司，在被禿鶩曝光之后，我也不能再用了。我要一個新的平臺。這是其一。

其二呢，云江離我山高水遠，情況并不簡單。單從方言來說，我看光泰就找不出幾個人能夠說得好云江話。你是云江本地人，本地的人脈門道，只要你有心，我覺得適應并不難。

其三，之前因為錢康的事情，肖書記親自找你，他算是欠了你一個人情，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找他，我相信他會幫忙解決。”

君星還在順著時泰來的思路走，時泰來又說了最后一個原因，“最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個自己完全信任的人。君星，我相信你。”

君星再一次震驚了，這就是時泰來做事的風格？這么重要的事情，因為信任自己，把還不到三十歲的人自己推到一個這樣的位子上？

時泰來繼續做工作，“很多話我也不說了，我呢，對你是什么意思，我看你也是明白的。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我們之間只有一種可能性。君星，我是很欣賞你信任你喜歡你的。說句實話，這種欣賞，以后會轉化成什么關系，我也說不準。

我們以后會怎么樣？其實不是我們現在要考慮的問題。我現在需要人來幫我，你也有能力，你應該抓住這個機會。不管你以后是不是和我在一起，我都希望，你認識我一場，你能夠變得更強更好。我也相信，如果你過來幫我，我也會變得更好，起碼云江光泰的事情我可以信任你”

時泰來從自己的角度贏得君星的耐心和同情，再從君星的角度以利誘之。這是他做事情的一貫風格。他認為自己成功的第一條因素就是敢于夢想，敢于冒險。他總結的成功的第二跳因素就是，搞定人。

不管是經銷商，手下，合作伙伴，他都有絕招。以情動人，以理服人，以利綁人。沒有情感的投入，沒有人會真心為自己賣力甚至賣命。但僅僅用情籠絡人是不能長久的，最關鍵的最重要的是，要用利益把所有人綁到一條船上來。

——3——

這一條，對君星也是同樣適用。

當然，他并沒有跟君星全盤托出他的想法。

時運來的公司曝光了。他手底下還有一個關聯公司，在老婆程紅手底下。程紅這幾年和自己越鬧越僵，開始防著自己。首先是轉移房產和資產到娘家人手里。然后是這個公司，自己完全說不上話。前不久，為了還張敖的債，時泰來逼不得已去找程紅借錢周轉，程紅以為時泰來趁機搜刮自己的錢，讓律師發了一份借款協議，不得不說，時泰來徹底寒心。

而如今，在光泰集團，時泰來處處受到董事會尤其是康佳時的掣肘。大事董事會通不過，小事財務上走賬又被審計財務抓得死死的。可以說，自從康佳時投資之后，特別是上市之后，苦勞都是自己的，但收益卻要和這么多人共享，還不能當家作主。所以時泰來一直在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解決這個問題的最簡單的方法，當然是關聯公司交易。所有中國的上市公司，都有一大堆子公司，體系外公司，海外公司，體內循環公司，同其進行各種業務往來。這中間的□□，尺度把握空間很大。但是，這并不是什么秘密。光泰的幾個大股東，包括康佳時自己，時泰來都讓他們各自在一些關聯公司中占有股份。

時泰來自己全盤掌握的關聯公司有兩塊，一塊是自己老婆程虹在管。，另外就是時泰來和程紅關系惡化之后，讓自己的弟弟時運來建了運通貿易以及旗下的兩個貿易和投資平臺。

本來時想先通過做一些貿易的流水，對買對賣，把時運來公司規模做上去，然后以后做海外的投資、融資和國際業務的平臺。這是時泰來的一個重要部署。誰知道，時運來能力稀松平常都算了，公司真實收入基本沒有，對業務抓的非常松，風險管理一塌糊涂。巨大的人民幣敞口頭寸，在貶值趨勢如此明顯之下，完全沒有進行對沖，在811匯改之后虧損巨大。光泰作為上市公司被禿騖爆料，連累了光泰市值虧損巨大。

時泰來去看運通的帳，注冊資本金被時運來虧得沒了，欠光泰一大筆錢。最后時泰來當機立斷，給他擦屁股，從個人賬戶里出了一大筆錢，去填運通貿易的虧空，。這樣，才有了吳雙最后跟媒體展示的運通和光泰之間不大的虧損金額。

如今這內憂外患的局面，全靠時泰來自己撐著。但是他從來不是坐以待斃的人。以攻為守才是最好的防守，。坐著等敵人退讓，天上掉餡餅是傻子的守株待兔。時泰來覺得自己是時候主動出擊了。

時泰來太需要一個新的局面。在新的局面里，他一方面可以慢慢減少康佳時通過董事會施加的掣肘，以時間換空間，打出一片局面，再重新殺回董事會和幾位股東談判；另一方面，他需要錢，來補充這段時間個人賬戶和公司賬戶的巨大非正常虧損。

云江廣泰就是一個完美的契機。云江光泰的事已經時機成熟了，現在就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東風就是人。

時泰來把身邊的人里里外外扒拉了一番，武君星其實是一個不那么壞的選擇。原因有很多。第一，她是女性。女性天然的攻擊性，侵略性就沒有男性那么強。第二，自己和武君星有太多糾葛，這些都是人和人的緣分，前塵往事會影響她未來的選擇，包括關鍵時期對自己的忠誠。可以說，在君星舅舅這件事上，自己對君星是有恩的，這個恩，就是自己能拿捏住她的地方。更何況現在，她無家無男友，可以說是黃金時期能夠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情感上也是一個真空的需要填補的時期。

第三，武君星履歷、能力和人品，現在時泰來都基本是肯定的。第四，君星是劉謙江和諸葛推薦介紹給自己認識的，他倆對君星很信任，這個可能是以后的一條保命線。

所以時泰來的直覺判斷和冒險的血液告訴自己：君星可以用。但用到哪個地步，還需要斟酌，需要和王啟風商量，也需要看君星自己。如果她能做的來，那么不煩給她多一些參與，如果她做不來，人頭也是有用的。畢竟，接下來有那么多場戰役，自己折損不少兵將和土地，需要重新收復再加開拓，需要人，需要能人，需要有能力的能人。

最后的最后，即使完全沒有上面的功利的想法，對于這個女人，純粹從男人女人的角度，時泰來感受到一種本源的吸引。如果真的要發生點什么，那就讓自己來主動讓它發生吧。即使她什么也不做，讓她參與到自己的生活中來，也是美事一樁。

君星沒有立即答應時泰來的要求。這個決定太大了。她失去了媽媽，失去了男朋友，如果再失去事業，那么她真的就一無所有了。她沒有失去自己一貫清醒的頭腦，她要求時泰來給她一些時間回去考慮一下。

她不停地想，但是還是覺得這個機會非常誘人。

現在的工作和時泰來提供的機會比起來，那完全是稱不上事業的。雖然自古中國文化鄙視摧眉折腰事權貴的奴顏婢膝，但是，那往往是因為事主沒有這個機會。一旦有了這個機會，中國古代話本的經典橋段都是，學得文武藝，貨與帝王家。而且，還是是在狀元榜下迎娶白富美，留得家里老妻苦守寒窯十八載。和傳統的才子們比起來，自己也不算太下作。更何況，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時泰來來對自己的需要并不是低級的男女情愛的需求，而是對自己能力和人品的信任。這樣看上去，自己似乎比武媚娘，慈禧，羋八子靠男人起家更加光明正大。

畢竟，自己和時總什么都沒有，是吧。君星自我安慰到。

她想，自己也需要一些其他人的意見。對于自己和時總這種理還亂，剪不斷的情況，到底如何處理？君星敏感地感覺到，這個決定，或者會把自己拉入深淵，或者會送自己飛上高空。但是，不管拉進深淵或者飛上天空，是不是都比像現在這樣死水一潭地活著更有意思呢？

君星需要想想。

——4——

當王啟風聽老板說，讓武君星來控制云江光泰的時候，王啟風驚訝了。不安，嫉妒，懷疑。時泰來敲著自己寬大的辦公桌，細細把自己的打算和想法告訴王啟風，王啟風心里才舒服一點。這里的情況他最清楚，不得不說老板的打算不完全是精蟲上腦，甚至可以說的上是一招絕妙之棋。但一向的謹慎、居安思危之感和對武君星的懷疑，讓王啟風內心還是持否定意見。再加上，云江光泰的事情太多特別安排，王啟風是更傾向于用知根知底的人。

公司里，王啟風一手培養的周偉，是王啟風的老鄉。家里帶著親戚，一直是當作嫡系在培養。周偉家里條件不好，讀完高中后就來城里打工。給時泰來開過一段時間的車，絕對可靠。慢慢周偉在北京扎下根，考了成人自考，學歷上來了，搞過經銷商工作，也開拓過南方市場，做過集團各種救火崗的工作。連云江的渠道都是他一手談下來。時泰來想讓周偉來出面做這個事。現在突然改到武君星身上，真是上意難測，君心似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