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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頌靜坐在客座上,微微低著頭,修長的脖頸側成優(yōu)美的形狀。無妄負手看向她,“你方才說,魔字不如女字好聽,那你可否聽說過一個詞?”
雪頌輕晃腰間的瓔珞穗子,不甚好奇地抬頭:“甚么詞?”
他繃住臉,忍住想笑的欲望:“女魔頭。”
一語落,殿內有兩個人變了臉色。一個是曾經(jīng)血洗三界的女魔頭桃華,另一個便是雪頌。
數(shù)年后無妄才曉得,雪頌送給初微的畫作上亦有他的存在。黑點子紅點子下方有個指甲蓋大小的灰點子,不甚明顯,只能隱約辨出委地墨發(fā),那灰點子便是他。
入夜,月朗星稀,幾點零落星子掛在天幕邊邊,像女媧造人時不經(jīng)意甩出的泥點。
仙界不比人間,人間四季分明,該冷時冷該熱時熱,該下雪下雪,該下冰雹下冰雹;仙界的氣候是分地域的。譬如初微的初云天,終年溫暖如春,鮮少落雨;譬如瓷骨的重華仙境,碩大的日頭高懸,似無妄那種耐不住熱的人最不愿意踏足;再譬如無妄的無生谷,永遠覆蓋著皚皚白雪,千萬年來不曾消融。
無妄掐指算過,今夜無生谷有場暴風雪,回去了定然睡不安穩(wěn)。他一向把睡覺當做人生第一大事,為了今夜能有個安穩(wěn)覺,他借宿在初云天的萬畝禾花田中。
酣然睡到夜半,他突然被一陣對話聲吵醒。
“太奶奶你真可憐,尊神無妄果然不記得你了。前幾日你傳音與他他沒回你,今兒個在仙帝的大殿里他亦沒回答你。我早同你說了仙界的人薄情,一個個看上去是正人君子,做的全不是正人君子該做的事。還是咱們魔界的人重情重義。”
是魔使知否的聲音。他在這里,那么他的主子雪頌定然也在這里。只是他這句太奶奶喚的是誰?
無妄翻了個身,側臥在禾花苗最頂端,身底有一圈圈透明的氣浪流轉,它們保護著禾花苗,讓禾花苗不會被壓倒。
“知否你可知否,我最不愿意聽到甚么話?你自然是知道的。知道了還非要說出來,你可是看我最近又寵著你了?”是雪頌的聲音,同甜美不搭邊,卻有著難以言喻的獨特韻味。頓一頓,又道:“還有,公開場合不許喚我太奶奶,我知道你是魔界最懂禮之人,但懂禮也要分場合。我一個花季少女——”瞥到知否極力忍耐的眼,她心虛地改正:“好罷好罷,雖然我的年紀很大,但我的外在是花季少女。你當著外人的面喚我這個年紀很大的花季的少女太奶奶,委實讓我沒面子。而我是最重面子的。”
知否攀一朵禾花苗在手,百轉糾結道:“可是太奶奶,賢者有曰,輩分不能亂。您是魔族的女帝,亦是我們知家世代侍奉的帝脈傳承,我不喚您太奶奶還能喚您甚么呢?”
長長的裙踞拖在身后,像是登仙要走過的華道,雪頌扯扯裙踞,怒目視他:“別再提甚么輩分不輩分的了,你只消記得,下次若是還在公開場合喚我太奶奶,我一定打碎你的牙。”
知否嘆了口氣,他很無奈。
雪頌其實更無奈。
她因為自己的無知死過一次,等到她再復活過來,原本熟悉的魔界變了個底朝天。從前是知樂做她的魔使,幫她處理繁瑣的事情,此番她復活回來,知樂已垂垂老矣,白胡子長得比她的頭發(fā)還長。她總不能讓個老翁做她的魔使。百般無奈下,知樂重新選了他的重孫知否來幫助雪頌,按輩分排下來,知否是該喚她太奶奶。
不單知否一個,她死去四萬年,足夠魔族更新?lián)Q代生下好幾輩后人,現(xiàn)如今魔族的年輕人有半數(shù)要喚她作太奶奶。
被這么多外表和她一樣年輕的后輩喚太奶奶,雪頌覺得壓力很大。
她早就聽聞仙界的初云天景色優(yōu)美,尤其是萬畝禾花田,不論白天夜晚都是處好賞心悅目的好景。白天在來仙界的路上睡多了,夜里輾轉反側睡不著,是以雪頌才領著知否來賞萬畝禾花田。
知否貼心的詢問雪頌:“太奶……”差點脫口而出喚她太奶奶,差點被打掉滿口牙。他忙改了稱呼:“那女帝大人您就不生氣么?”
雪頌輕輕撫摸隨風搖曳的禾花苗,“記不記得又有何用,反正他從來沒把我擱在心尖尖上,我也不礙卑微到塵埃里,祈求他記得我。”她閉目深吸一口甜淡花香,信口開河道:“魔族有大把的小鮮肉供我挑選,我何必為一個不記得我的人生氣。哎知否你覺得南嶼魔君怎么樣?他……”
話音戛然而止,隔著重重花影,她看到了側臥在禾花苗上的玄衣神尊。青年睜著眼睛望她,好看的眸子在星光下亮晶晶的,像魔族高山上的黑曜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