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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壺生姜茶。
“靈川,你怎么也學會煮這生姜茶了。”
“是落大哥教我的,他說他可能很快就會離開這里了,又說姑娘從前修習冰法,還曾經在極寒之地受過傷,體內寒氣太重。這三伏天里喝些生姜茶可以去去姑娘體內的寒氣,這樣等到入秋,姑娘就不會時常覺得寒冷了。”
“是這樣啊,你先去休息吧。”商婉喝了一口杯中的生姜茶,慢慢的感受著那股暖流。
她喝了好幾杯,慢慢習慣了姜的辣味,忽然覺得其實上蒼待自己沒有那么壞,它總會在不同的時候給自己安排一些能夠一起并肩走一段路的人。
“姑娘,外面有人非要見你!”靈川從屋外進來,看神情似乎有些著急。
“恩?”商婉心中覺得有些詫異,自己這座風煙樓看起來其貌不揚,竟然有人能找到這里。
“她可有報姓名嗎?”
“她說她叫水悠悠!恩……就是上次里蘭風院那個用針做武器的長安閣掌門?”
“我不見她。”隔著黑色的簾子,靈川看著有些慌亂的商婉心中騰起諸多疑問。
“哎!你別硬闖啊姑娘。”門外傳來了君心的聲音,聽起來今日水悠悠要見風煙樓主的態度十分堅決。
商婉輕嘆了一口氣道:“算了,讓她進來吧。”
水悠悠的身影透過黑色的簾子,映在商婉的眼中,她從沒想過她們之間會有一天這般隔簾相望。
“悠悠姑娘坐吧。”商婉故意壓低了自己的聲音,在云谷的這一年她因為吃藥不能說話的緣故,聲音本就與從前變了許多,如今又刻意壓低了聲音,她確信對方聽不出什么來。
水悠悠聞言坐了下來,靈川又上了新茶。
水悠悠的目光在屋中四處打量了良久,最后落在了梳妝臺的銅鏡子之上。
方聽商婉道:“悠悠姑娘前來我風煙樓所為何事?”
“姑娘前幾日可去過臥龍谷嗎?”
“聽說長安閣素來不問江湖之事,怎么悠悠姑娘忽然對臥龍谷的事情感興趣了?”
“古大俠是長安閣的朋友,前幾日我路過臥龍谷城郊的一所破廟,發現那日與我們在蘭風院起了沖突的幾個落花澗弟子死了,不知此事姑娘可知道?”
“你明明知道答案,又何必問我。你若不是一直隨著我的行程走,也找不到這風煙樓。是,那幾個落花澗弟子是我殺的。”
“他們做了什么?何至于讓姑娘痛下殺手?”
“風煙樓本就是個沾滿血污之地,殺人需要理由嗎?姑娘若沒有別的事情,就請回吧,長安閣是這武林中的一方凈土,我們不是一路人。”
“姑娘,我最后還有一事相求。”
“恩?”
“能不能給我一炷香的時間,我有個故事想講給你聽。”
商婉不想繼續再留悠悠了,因為好像再多留一秒,她都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沖出這簾幔之外抱住對方。
可她一句話也說不出口,水悠悠,她的小師妹,她們年少相識,她從不曾對她說過“求”這個字。
水悠悠見商婉不說話,于是自己緩緩開口道:“從前有座山,山上有一座破舊的大殿,大殿中有四個半大孩子,他們相依為命。他們很窮,買不起好看的衣服,也買不起好吃的東西,可他們卻每天都過得很快樂。”
水悠悠停頓了一下,淚水此時拼命地向上涌。她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繼續說道:“于是他們每天都笑著,努力練功,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這種快樂旁人都不懂,這不是苦中作樂,而是他們彼此心中那種超乎了血緣的親近。他們幻想著有朝一日可以憑借著自己的努力一起名揚天下,一世長安。在他們所有對未來的想象里,都有著彼此。”
她放慢了自己的語速道:“其實在他們的心里,是不是名揚天下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在未來的所有歲月里,他們都可以站在一起。”
隔著那層簾幔,商婉的眼淚順著她的臉頰落下來,她微微側過頭去。
她驀然想起了當年他們一幫人站在神香宮的擂臺上,那是的她還以為,他們會一直一直都站在一起,歲月如雪,落滿了頭發。
可他們還是他們,正當好的他們。
“后來,他們遇見了很多人。他們在一起去面對這世間的相遇與重逢,他們一起走了很遠很遠的路,不知道磨壞了多少雙鞋子,磨破了腳,也從來都不喊疼。……因為他們都知道,無論發生什么事情,都有人會在他們的身邊支持著自己。他們一起在擂臺上跟人打群架,一起探索遺失的水下宮殿,一起守護城池,一起將那座空蕩蕩的大殿變的越來越熱鬧。”
水悠悠哽咽了,她的身體因為拼命涌上來的情緒而微微顫抖著。
“小婉,你從前常說“我負責做決定,你們負責相信我。”你說終有一日,我們會得到心中想要的一世長安。你說有同道百折千回不知苦,無論前路如何,命運何其責難,都要努力朝前走。你說過的話太多太多了……我每一句都記得,可你怎么忘了啊?”
時間仿若在這一刻靜止了,簾內外的兩個女子都垂著眼淚,回想著他們曾經說好的一世長安。
商婉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絞著一般的痛,水悠悠的每一個字都落在她的心尖之上,一點點勾勒出她的長安閣。
她一直放在心尖上的長安閣。
她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她又何曾忘過。
因為一路走來太過美好,所以時至今日才有了足夠多悲傷的理由。她又何嘗不想回去,可是她沒有多少時間了。
與其回去讓他們在幾年以后再一次承受失去自己的痛苦,還不如去復仇,為他們掃清一切的威脅。沉默了許久,商婉用力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然后狠下心來道:
“悠悠姑娘,你怕是認錯人了。”
“你在騙我。”
“我為何要騙你?長安閣掌門商婉,兩年前已經死在了南靈山了。”
“我那日在破廟之中落花澗的弟子壺中發現了用來解暑的茶,我去城郊附近唯一的茶館打聽了,老板說這幫人一直再說長安閣什么的。我想不出這世間還有誰這般愛長安閣。”
“我殺他們,是因為他們那日還說了我蘭風院的姑娘,我本就是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不開心便殺了他們。”
“好,就算是這樣。那你梳妝臺銅鏡上別的那根流蘇針又是怎么回事?”
像是被擊中了心中最痛的地方,商婉深深吸了一口氣道:“那日我看到了這銀針的針尾掛著兩縷流蘇,覺得精致可愛便隨手留了下來,如此而已。”她努力從牙縫中向外擠著這些話,心卻早已痛的近乎窒息。
“是嘛……。”悠悠方才仿佛已經用盡了自己的力氣去講那個故事,如今聽到對方的話,只是努力擠出了一抹苦笑。
“悠悠姑娘,我聽得出來你們師兄妹四人情誼深厚,可是人死了便是死了,還請節哀。”然后她大聲道:“靈川,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