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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這一天早上來上班的時候,依舊老習慣坐在柜臺前看書,沒倆小時他聽見風鈴聲響起,抬眼便瞥見老店長慢悠悠的踱步走了進來。
老店長鬢邊的白發和他的嘴角一樣微微翹起,笑著對陳默道:“看書吶。”
陳默站起來,喊了一聲:“老店長。”
“沒事,你看你的,我找點東西。”老店長揮揮手,走進柜臺后面,打開一個抽屜,然后取出一本已經發黃的筆記本。
——那本筆記本翻開后,內頁都已經泛黃,唯獨滿布的字跡依舊挺拔雋秀,像蒼勁的翠竹。
“能認出來這是誰的字嗎?”老店長把本子攤開,示意陳默認一認。
陳默抿了抿唇,他其實第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三叔的。”
老店長似乎有點詫異,抬頭瞥他一眼,“眼神不錯嘛。”隨后又一伸老胳膊把本子收回來,像護小雞一樣護在自己身前,仿佛絲毫沒看見陳默已經帶出了點渴切的眼神。
老店長自顧自嘀咕了一句:“年紀大了記性真是不中用,時小緣的事兒都得來復習。”
“……”
陳默有點懊喪,幾度張嘴想說話,卻始終沒能成功向老店長提出來,只好沮喪坐下,百無聊賴看著自己手中的書,卻一點都看不進去了。
“那應該是三叔在這里做事的時候留下的故事記錄本。”陳默想。他有點想看。
一陣風從門外吹了進來,輕輕抬起書頁的一腳,隨后“叮叮當當”的鈴聲清脆響起,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男人從門外風風火火跑了進來。
那男人腳步頓了一下,似乎度量了一下柜臺前的兩個人,隨后直直朝老店長奔去:“老店長!江湖救急啊!”
老店長瞪他一眼:“多大年紀的人了!能不能穩重點!”
老店長把手上的記錄本一蓋,抬頭十分平靜地看了裴淮十秒鐘,老眼清明,蘊含著歲月賦予的睿智通透。十秒鐘后把裴淮看老實了,他才慢悠悠道,“說吧,什么東西丟了。”
裴淮急急躁躁沖進來時渾身上下張牙舞爪暴躁地要飛起來的氣勢在老店長的眼神威懾下被壓得動也不敢動,老老實實坐在柜臺前的椅子上,深吸一口氣道:“是一個木盒子,形式古樸,款式簡潔,胡楊木色。”
“里面……”裴淮的聲音有點發澀:“里面,裝了60封情書。”
“是你追時小緣的那些情書?”老店長冷哼了一聲,“成,你小子能耐。”
“陳默,去后倉里找找。”
陳默起身去后倉,中途還轉身看了裴淮一眼,眼神中難掩好奇。
和老店長相識的人?這還是他在這兒上班這么多天第一次見。
柜臺前,老店長一點好臉色都沒給裴淮:“東西怎么丟的?”
“之前買了新房子,一直在陸陸續續搬家……后來,后來,我和時緣吵架,她一氣之下就去蜜友家住了,搬家的事也沒管……等我回過神來,盒子就不見了。”
“我,”裴淮呼出一口氣,卻仍沒掩住有點顫的聲音:“我后來翻遍新屋舊屋,都沒找著,才意識到它真有可能是丟了……”
那是他追到時緣的60封情書,也是兩人的定情信物。
什么東西都能丟,唯獨這個,真不能丟。
這時陳默從后倉走出來,對上老店長詢問的眼神,默默地搖了搖頭。
后倉沒有。
裴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半晌才把這口氣吐出來。
無論如何,這60封情書,必須得找到。
“那就登記吧。”裴淮道:“我知道‘往西’的規矩,請這位小哥……”
裴淮這才顧得上仔細打量這位年輕人,越打量心頭的驚愕便越深,眉頭也皺了起來,疑惑看向老店長:“他是……”
老店長咳嗽一聲:“老三的侄子。”
“侄子啊。”裴淮像是松了一口氣,心道腦子都糊了,陳哥怎么可能有怎么大的兒子。不過這長相,確實……有點像。
就是不知道梁哥看到這張臉會是什么感受了。
“陳默,記錄吧。”
“好。”陳默攤開筆記本,提筆寫下日期。-
他坐在柜臺前,坐姿很穩,脊背挺拔,握筆的手指修長,低著頭眉目收斂,整個人都沉靜下來了。
像,低眉斂目安靜下來的時候最像。裴淮看他的眼神有點復雜。
——陳奕川那個人,素來精力充沛,飛揚跋扈,張揚著蓬勃的生命力,難得有安靜下來的時刻。梁封曾經說過:“他安靜下來不動,低眉斂目做記錄的時候,最讓我動心。”
陳默抬頭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疑惑他怎么還沒開始說。
“咳。”裴淮低咳一聲,掩飾自己的尷尬,低聲道:“那個盒子其實很簡樸,不好看,木料也很普通,是我親手打磨拼接的,就是純色的一個木盒。里頭裝了六十封情書,算是我和時緣……嗯,我媳婦兒的定情信物吧。”
“這些情書其實也不是我寫的,我是大學老師,帶了兩個班的學生。這些情書全是請學生幫忙,寫給緣緣,追求她,讓她答應和我在一起的。這路數擱現在不好說……幾年前還是挺浪漫的。追媳婦兒當然得盡心。我自己是輔導員,放著兩個班的學生,誰不用誰傻叉……”裴淮沒說兩句語氣就痞起來了,自個兒把斯文的外皮剝了,露出敗類的內里來,“我追緣緣這事那年在學校里還鬧得挺轟動,哦忘了說了,緣緣是我們學校的研究生。學生們也吃這套,幫著寫情書別提多積極了,前面我口述,學生代筆,最后一段再讓他們自己表達一下強烈請求時緣同志做他們師母的意愿…………”
“那傻丫頭最后還傻乎乎地問‘你是真喜歡我嗎?’,廢話,不喜歡她老子廢那么大勁兒去追她……”裴淮笑罵起來,眼神溫柔,語氣寵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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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時緣的相遇比起后來他追人的路數來,橋段簡直不要太老套。
就是課間,他這里收拾好東西慢悠悠的下課,時緣那邊慌里慌張趕去研究學院上課,路口也沒注意,倆人就撞上了,東西嘩啦啦灑一地。
那丫頭一見他臉刷地一下就紅了,一個勁兒地道歉。他當時還不知道她是學校的研究生,只好笑怎么說也是大學生了,怎么就能害羞成這樣?
他要去撿書,她還攔他,迅速地把地上倆人的書收拾好,恭恭敬敬地遞給他,結結巴巴地又道了句歉,然后抱著自己的書一瘸一拐迅速地溜了。
他這才注意到,她還扭到了腳。
忍不住眉頭就皺起來:扭到腳了還溜那么快,勞資有那么可怕???
他回自己辦公室,沒過兩節課辦公室門被敲響,時緣磨磨蹭蹭地走進來:“老師…您能看看,您的書里有混進一本我的筆記本嗎?”
“嗯……筆記本里,應該夾了一封信。”時緣含糊不清地說,她偷偷抬頭看裴淮,眼神飽含期待卻又忐忑不安,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又像是下了孤注一擲的決心。
“你等等,我找找。”裴淮正經起來還是很有那么幾分騙人的氣質的,他站起來翻書堆,白襯衫挺括,袖口挽起,身形挺拔,舉止優雅。
翻兩遍確認了之后才回答,“很抱歉……我這里的確沒有。”
“那,那好的。”時緣輕輕松了一口氣,又有點失落,終于恢復正常有點鎮定范兒了,落落大方道:“不好意思啊老師,打擾了。”
嘖,用完就踢啊。小丫頭你知不知道自己前后的態度變化地有點大啊!
裴淮不干了,“我之前看你腳扭了,去看過了嗎?”
“啊?沒、沒有。”
裴淮拿好鑰匙錢包,大長腿從辦公桌后跨出來:“走吧,帶你去校醫處看看,要是問題大還得去醫院。”
“啊,老師你、你、你帶我去看?”時緣又結巴了。
“啊什么啊,說什么都是我撞的你,我是肇事方,怎么著都得對你這個當事人負責吧?”裴淮眼神帶笑,不自覺撩了人一把。
“不不不不不!不是您撞的我,是我自己沒注意,才撞上您的。”時緣臉色爆紅,內心抓狂,心道負責兩個字是能亂說的嗎!?
“廢什么話,走吧。”
時緣泄了氣,垂著頭,紅著耳朵尖,一拐一拐地跟在他后頭出去了。
校醫一看時緣的腳腕,就說他這治不了,傷得有點嚴重,得去醫院。裴淮看著她紅腫的腳腕二話不說就去取了車,一路疾馳。
偶爾紅綠燈的間隙,裴淮都會和她說話,不動聲色地就套出了一大堆信息。
時緣心不在焉又對他沒什么防備,差點沒把戶口本給賣了,還是在裴淮問到——“你那筆記本里記了什么啊?看你很緊張……誒,你之前是說本子里夾了封信是吧?該不會是情書吧?”——的時候才堪堪剎住嘴上的把門。
“沒有……不是什么很重要的東西。”時緣含糊不清,差點沒被自己的口水給嗆死,咳個不停。
裴淮見狀也不好再問她什么,不過沒關系,他已經知道了這丫頭叫時緣,是學校的研究生,然后年齡籍貫,專業導師,家庭情況也全部清楚,就差讓她把學號給背出來了。
正好主治醫生是梁封——他們和梁封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的。那時候的梁封年輕氣盛,也沒現在這么沉默寡言,聽聞他們有東西丟了,就建議他們去[往西],順嘴還說了一句:“他們那兒柜臺那小子還不錯,挺有意思。”
正好時緣腳扭了,裴淮正好借著“肇事責任方”的名號,車接車送,來學校,去醫院,還天天往“往西”跑……終于有一天,陳奕川轉身去后倉,取出了失物。
一個小號的素描本,還有一個信封。
裴淮瞄了一眼。
米白色的灑金信封,上頭被人用金色的彩筆細細地描繪了一束淺紫色的桔梗花,筆畫細膩,形容傳神,可以看得出來筆者畫的很用心。
什么樣的人值得這封信的主人這樣認真以待?
裴淮看見時緣接過信,明顯松了一口氣,臉上布滿失而復得的欣喜,心漸漸沉了下去。
他想起來第一次送時緣來“往西”的時候,時緣被要求留下和失物相關的故事作為交換,而他——則被忐忑過后鼓起勇氣的時緣很堅定的暫時請了出去。
即使心里清楚以他們當時連朋友都算不上的身份,他的確沒什么聽的資格,嘴上也毫不示弱地調侃了:“成成成,小姑娘的情史,我回避我回避,你也別太害羞了啊。”
語氣里的酸味兒他自己都不忍直視了。
那時候他在門外還隱隱約約聽到時緣和陳奕川兩人說話的聲音:
“是他?”
“對,是他,我很喜歡他。”
裴淮回過神來,又瞄了一眼小心翼翼把筆記本和信放進包里的時緣——那樣子虔誠地像是在供佛。
他心里嗤笑一聲:還說不是情書,糊弄誰呢!
回校的路上,裴淮一路無話。
東西找著了,時緣扭著的腳也好的差不多了——他們接下來,不出意外,就不應該再有什么交集了。
以后路上碰見,也頂多就是熟一點的陌生人。
晚上回去裴淮就坐了一晚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煙,指尖明滅的星火卻根本及不上他眼底的亮光。
第二天一大早裴淮迅速抹了把臉就出去了,天還沒亮就跑時緣他們宿舍樓下侯著,終于把人等下來的時候,一把沖上去就問:“時緣,你那封情書送出去沒有?”
“沒,沒,沒,沒有……”時緣一聽他問這個就開始緊張結巴。
“那好,既然你情書還沒有送出去,你們就還沒有確定關系,我也不算第三者插足。”
“你給我倆月,我追你。倆月后你在決定要不要把那封情書送出去,行么?”
“你,你,你,你,你……你追我????”時緣完全懵了。
“行不行你就給句話吧!”
時緣被他一嚇,果斷慫:“行。”
答應之后,整個人都還是一臉迷茫的懵逼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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