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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侍應將四份菜單遞到每個人面前,是非常簡單的菜單,沒有圖片,只有名字和價格,旁邊配有花體的英文翻譯。
遞完菜單,侍應例行地對段祺做介紹,“今天剛剛空運到了一批鮮蝦,請問需不需要上一份煮蝦腦呢?”
煮蝦腦是道淮幫菜,在備料時先切下蝦頭,用白布將它們擰碎做汁,然后再將蝦汁倒入鍋中,用蝦肉與冬筍和火腿一起煨煮。劉星是北方人,不知道煮蝦腦這道菜是沒有蝦頭的,一聽到煮蝦腦這三個字,她的腦子里立馬浮現出幾只蝦頭在水中翻滾的畫面。她連忙在菜單里搜索起煮蝦腦這道菜,然后又看了下價格,不禁大吃一驚,“幾只蝦頭賣這么貴!”她嚷了起來,“不要不要,這道菜我們不要?!弊詮墓磐娴昴羌潞?,她總是本能的警惕著,擔心又當作外地人給騙了。
這一叫,本來在安安靜靜吃飯的其他客人都看了過來,年輕的侍應也嚇了一跳,來這里吃飯的人沒有不知道煮蝦腦這道菜的,何況是段祺的客人。他不知所措的望著劉星,立在一旁沒有說話,空氣一時凝固。
蔣依人的唇邊勾起一抹嘲諷的微笑,她得意的看了段祺一眼,旋即以看好戲的目光看向江明月。
不料江明月卻是一臉的神色自若。
只見她莞爾一笑,輕柔的替劉星開起口來,“我朋友是北方人,不太喜歡蝦肉和筍煮在一起。便不要煮蝦腦了,改做腌篤鮮吧?!?
蔣依人的表情瞬間從嘲諷變為驚訝,她沒想到江明月居然知道這么一道冷門的菜。
江明月見蔣依人一臉的意外,知道她是因為自己知道這道菜沒有鬧笑話而感到失望,心里不禁覺得好笑。她有一個那樣的母親,又怎么會在認菜方面栽跟頭呢?
她看也不看菜單的繼續點下去,“再要一道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什錦釀蛋黃,”然后沖侍者俏皮一笑,“蛋一定要用鴨蛋哦?!彼c的都不是什么名貴的菜,并沒有要講排場的意思,但是這幾道菜都極費工夫,不會輕易讓人小瞧了去。
段祺朝侍應微微一笑,“就按這位小姐點的菜下單吧,再來半打吉拉多生蠔。”
蔣依人的唇間忽然閃過一絲不懷好意的笑容,她招招手,待那侍應走定,對他耳語了幾句。
第一道菜便是生蠔,它們被盛在一個很大的碗里。侍者將它們一一從冰塊里撈出來,放在每個人雪白的盤子里,又在那盤子旁邊擺了一把牡蠣刀。
江明月有些吃驚的望著眼前這個黑乎乎的東西,難道這個就是段祺剛剛點的生蠔?
她從未吃過生蠔,類似的帶殼類海生物也就只吃過烤扇貝而已,還是在燒烤店里,殼是打開的,里面放著辣椒和粉絲。眼前這個東西不禁讓她大感疑惑,完全不知該從何下手。
就在她踟躇無措間,她忽然掃到對面的蔣依人正用不懷好意的眼神看著她。
“我要是做錯一步,被蔣依人看到,她會怎么嘲笑我呢?看樣子這個東西是要生吃的,但是就算是生吃生蠔,餐廳為什么不把它撬開再端來呢?”
江明月的腦中忽然閃過蔣依人之前跟服務生的耳語,“看來這事是她耍的把戲?!毕氲竭@里,她不禁抬頭看了眼劉星,對方也正茫然的盯著眼前的生蠔,又看了看桌上的牡蠣刀,張了張嘴,像是準備要說什么。
江明月咬著嘴唇,這可讓她怎么救場呢,“我們就要成為蔣依人餐桌上的消遣了?!彼唤脨赖南?。
段祺將一切盡收眼底。
他站起身來,朝大家微微一笑:“開生蠔這種事,我很樂意為各位女士效勞。”然后拿起牡蠣刀把生蠔與殼連接的肌肉割斷,快速地劃開,再按照桌次將生蠔一一分到三個人的盤中。生蠔透著飽滿的汁水被挑起,里面的汁液卻一點也沒有灑出來。
不動聲色間,便解了江明月和劉星的困局。
江明月看著他嫻熟的動作,心想,這個人,吃生蠔一定和吃飯一樣平常吧。
其他菜陸陸續續地上來了,都是江明月點的淮幫菜。
這是她離家以來第一次看見家鄉菜,心中不禁油然而生一種親切之感,加上早已肚餓,便迫不及待地品嘗起來。
由于自小吃食極講究,她到底覺得這里的大廚及不上自己母親的手藝,心思也不如母親細巧,但那相近的口感形狀,卻也多少慰藉了她的思鄉之情。
江明月此刻的心思已全然放在了吃上,卻不知桌上其他人都各懷心事。
蔣依人使壞未遂,剛剛被段祺暗中瞪了一眼,雖老實了不少,到底心有不甘。她從高中起便喜歡段祺,一路從高中追到大學,卻從未得手,對段祺身邊的女子都心懷敵意,在她看到江明月第一眼起,就把江明月視作一個想要用自己的姿色勾搭段祺的小明星,她一心想搞清楚江明月的來路,便一直關注著江明月的一言一行。而劉星看著餐桌上冷冷清清,少有人說話,便想活躍氣氛。她很早就出來闖蕩,難免江湖氣濃,為了讓大家熱熱鬧鬧的吃飯,便把酒桌上那套規矩功夫全使了出來,幫每個人夾菜,勸人多動筷子。
與劉星積極的態度相反,江明月卻完全不想去取悅誰。她只顧著品嘗佳肴,眉目間也無半分無討好的神色,那份矜持一看就是從小在溫暖的家庭里浸淫的,被父母當作掌中寶呵護出來的孩子所獨有的。
蔣依人越看江明月越不順眼,偏巧劉星夾了菜在她碗里,她便將頭一偏,語氣尖刻地朝劉星說道,“劉小姐,是在讀書還是已經工作了呀?”
“我現在跟著一個電影劇組在上海拍戲?!?
“噢?但我最近沒看到有新聞說有什么大電影在上海取景呀,看來是個小制作吧?”
劉星立馬不甘示弱地說道,“什么小制作呀,我們導演可是大名鼎鼎的謝家安!謝家安你知道嗎?但我們這部戲不是商業片,不會還在拍就鬧得滿城風雨的?!?
蔣依人不以為意的一笑,“那敢問兩位在劇組有何高干呢?”
劉星將筷子一放,正色道,“我是場務,明月是這部戲的女主角?!?
“你這么漂亮,我還以為你也是演員呢?!倍戊鹘舆^話頭,劉星的臉瞬間高興的飛紅,但似乎他只是漫不經心的一說,因為他很快又把目光轉向江明月,“那么你是電影演員?”
江明月將自己的瀲滟的目光從佳肴中收起,轉向段祺,“可以這么說?!?
“你拍的是什么樣的電影???”段祺饒有興致地接著問道。
“是翻拍曹禺的話劇《日出》?!?
蔣依人看著段祺對自己不理不睬,只顧與江明月說話,心里對這個她不能插嘴的對話很厭煩,便插嘴道,“原來江小姐竟然是一部大片的女主角呀。恕我眼拙,但我好像從未在熒幕上見過江小姐呀?”她一邊說一邊朝江明月瞥去,說到“大片”兩個字時還刻意加重了語氣,竟帶著些嘲諷的調子了。
江明月冰雪一般剔透的人,怎么會不知道眼前這個女子已經把自己當作情敵對待,但她本來就對段祺無意,不打算介入兩人中間,加上蔣依人的言語完全沒有碰到她的雷區,便只當蔣依人是個驕縱任性的小孩子,不想多做計較。
她微微一笑,沒有接話。
一旁的劉星卻按捺不住,替她開起口來,“我們明月還是新人呢,之前從未拍過片子。是導演在全國各地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女一號。拍完她還要繼續回高中讀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