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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襄言是A大中文系大三的學生,雖然才芳齡二十,但她的作息規律得就像七八十歲的老太太。
剛上大學那陣兒,顧襄言每天早上六點按時起床,出門跑步、晨讀、吃早餐,回宿舍換下運動服,拿上書包出門上課,沒課的時候不在圖書館就在宿舍,深深貫徹了宅女屬性。晚上九點半她準時出現在洗漱間,十點之前一定上床睡覺。
十八歲啊,應該是“不熬夜不成活”的年齡,顧襄言活得這么有規律,簡直令人發指,不能忍受!在三個夜貓子室友堅持不懈的游說和引導下,到大三上半學期,顧襄言終于把作息規律調整了:她現在晚上十點才開始洗漱、十點半睡覺了,比大一整整推遲了半個小時!真是可喜可賀,感動得口水都說干了的室友們恨不得一腳踢爛她的床架子,讓她無處安眠!
這一天,顧襄言照例去了圖書館。
這天和之前的幾天一樣,是一個不太熱也不太冷、天上的云不太多也不太少的日子,實在沒有什么特別。
為了查一份關于南北朝“大小謝”(謝靈運、謝朓)的資料,顧襄言在圖書館待到了晚上九點,資料還沒看完,她順手把其中兩本書辦理了外借手續,打算明天早起時再接著看一會兒。
路經校內超市時,顧襄言進去買了瓶礦泉水,一邊走一邊擰瓶蓋,瓶蓋太緊,她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換著手擰了好幾次都沒擰開。
在這伸手不見五指——哦,不對,是在這僅靠昏黃的路燈燈光照亮前路的黑夜里,轉過一個路口,顧襄言突然聽到一陣似哭似嚎的聲音,嗚嗚咽咽、斷斷續續。她警惕得汗毛立即豎起來了,迅速看了看周圍,月黑風高殺人夜,前后左右空無一人,正符合各種鬼片和兇案的現場。作為一個十分正常和普通的女孩子,顧襄言的膽子還是不太大的,而且她也并非熱心助人的好姑娘,因此她不自覺就加快了腳步,想要趕緊遠離此地。
緊走幾步,她看到了路邊草坪里一顆大樹下,一個年輕女孩子背靠著樹干、斜斜地倚著,估計也就十八九歲,臉上化著濃濃的妝容,眼睛周圍黑乎乎一大圈,并且隨著淚水流了滿臉,實在慘不忍睹;頭發是耀眼的大紅色,不知怎么做的發型,竟能使滿頭的發絲神奇地向四面八方蓬開,像剛剛被炸彈炸了一下的紅土地,紅土都向著空中四散開來的那種感覺。——十足像個小魔女。
顧襄言有點好奇,止了腳步,觀察兩分鐘,判定這小魔女絕不是她顧襄言身邊應該出現和存在的物種,只可遠觀、不能接近。
這里挨著校內超市不遠,小魔女在這里一時半會的應該也不會有什么危險,下一個從超市里出來的人一定會幫助她的!
這樣想著,顧襄言就轉身準備離開。
“都討厭我!都討厭我!”顧襄言盯著小魔女看的時候,小魔女也在看著她,這會兒看到她要走,小魔女突然放聲大哭,“我就知道!我早知道了!連爸媽都恨不得沒生過我!都討厭我!我才不在意!我也討厭你們!討厭你們所有人!……”不知道她是想針對誰發泄,是在責怪誰“討厭”了她,可她的語氣里,除了憤怒,更多地,似乎是委屈和不甘。
這段超乎激烈的哭訴和斥罵,生生地讓顧襄言停下離去的腳步,向著小魔女走近幾步,這才聞到空氣中濃濃的酒氣,就在大樹旁一兩米的地方還有一大灘疑似嘔吐物的東西,大約這人是喝醉吐過以后脫力了,才在這里倚著樹一動不動。
理智告訴顧襄言,應當遠離醉鬼。可是剛剛那女孩子哭訴時那種“被全世界拋棄”一般的委屈、憤怒和不甘,讓她邁不開離去的腳步——誰都有脆弱的時候吧,她雖說算不上什么助人為樂的好人,也不想在別人傷口上撒鹽。
她一時心軟,走上前去,把礦泉水遞給小魔女:“喝一口吧,會好受一點。”
小魔女嘴里還嘰里咕嚕地在低聲咒罵,眼淚鼻涕齊齊往外流,一副好不凄慘的樣子,聽到顧襄言的話,她迷迷瞪瞪地抬起頭來——把顧襄言嚇一大跳!還以為這人之前的形象就夠驚世駭俗了,現在一看,先前那會兒還能看出人樣兒來,這一場大哭過后,純粹是個女鬼了!大概還是屬于冤死或者被虐死的那一類——妝花得亂七八糟,臉上紅一道黑一道,路燈下淚水和鼻涕一起反射光芒……花兒一般的年紀,能把自己搞得丑成這樣還真不容易!
顧襄言一邊努力克制著自己爆笑的沖動,一邊顫抖著肩膀和手,把礦泉水遞給小魔女——哦,現在是小女鬼了。
小女鬼雖然喝醉了,倒還不至于完全喪失意識,盯著顧襄言看了一會兒,接過礦泉水,一擰,沒擰開,顧襄言這才想起來那瓶蓋兒特別緊來著,正想說:給我,我幫你擰開吧。就看到小女鬼一個使勁兒,瓶蓋和瓶體就分開了!
勁兒真大,果然非我族類!顧襄言想。
“謝謝。”小女鬼雖然形象全毀、意識迷糊,這時候還記得道謝,看來家教良好。
顧襄言對她的印象好轉了一些,說:“不用謝。沒事我就先走了,你也早點回家吧。”
顧襄言水也送了,還超值贈送了“提醒回家”的服務,自覺仁至義盡,轉身準備離開。
“別走。”小女鬼急促地開口,聲音里還帶著一絲哭腔,大概因為剛剛那場大哭,一時還收不住哽咽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