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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康放下公事包,脫掉帽子。
“我家里都還好,雖然日本人猖狂,但是倒很喜歡喝茶,我們茶莊的生意還算平穩(wěn),只是你們家里好像有了些變化,我哥已經(jīng)寫在了上面。”她咬了咬唇。
瑞康剛要接過她手上的信,嘉琪忽然往后一縮,他不解的看她,見她有些猶豫之色。
“怎么了?”
嘉琪深深看了他一眼,頓了一下,還是將信遞給了他道:“你自己看吧。”
瑞康見她神色有異,心中一沉,忙打開了嘉偉的來信。開篇說了些程家的瑣事和北平城里的一些情況,直到最后一頁,才提到了周家的情況。
“……周伯父身體微恙,不過并無大礙,只是憂慮周家子嗣的問題,我無奈不可對他言明,每每見他翹首盼望之色,總覺內(nèi)心愧疚。另外,若君與丁曉輝似乎進展順利,我猜年后就會傳出喜訊,丁為人持重沉穩(wěn),對周家上下照顧入微,我觀察多時,并非虛偽浮夸之類。若君若能拋開封建禮教的束縛,勇敢追求幸福,我亦為之欣然……”
信紙在他的手里不停的顫動著,一把將嘉偉的信扔在了桌子上,全身微微的顫抖,一言不發(fā)的走到窗邊,拿出煙燃了起來,隨著煙霧從他的嘴里鼻子里噴吐出來,他的眉心已經(jīng)緊緊蹙了起來。
“你不高興?”她試探的問,帶著法警般一樣警覺的眼神。
他望著窗外的夜色搖搖頭:“沒有。只是有些意外。”
雖然他是背對她,可是玻璃窗已經(jīng)把他緊鎖的眉頭和憂愁的雙眸映了出來。
她露出個笑容:“這是好事,我之前還擔(dān)心她會守著那些封建思想,打算一輩子守寡呢,如今看來,她終于可以找到個好歸宿。我真替她高興。”
她說的似乎很輕松,很自然,很隨意,她的確是真心的替若君高興,她的祝福是真誠的, 只是著語氣并不是她真實的情感。
周瑞康什么也沒說,只是站在窗前噴云吐霧,他的沉默讓她隱藏在心底的那一絲擔(dān)憂跟隨他噴出來的那些煙霧在她心里慢慢擴散開來。
不,不會的,他不會再對梅若君有什么想法的,她安慰著自己,三年來他對自己體貼入微,溫柔包容,他們已經(jīng)有了那么多的親密接觸,他的心底不可能還有梅若君,他一定只是累了。
但是她對自己的結(jié)論明顯的自信心不足,不自覺的繼續(xù)說道:“等若君出嫁時,我們送他們一份大禮吧。可惜我們不能回北平參加他們的婚禮。我想送她一條項鏈或者耳環(huán),不過兵荒馬亂的,我看還是匯錢吧……”
他真想自己聾了算了,嘉琪的喋喋不休,每個字都在扎他的心,他的心像是在被火烤一樣,改嫁,再婚,呵呵,這該死的梅若君,他天天在心里為她煎熬,而她卻在和別的男人談情說愛。這個女人果然是輕浮的,搖擺的,她既不能堅守她的誓言,也不能忠于她的婚姻,她就是這樣一個心智不堅,三心二意的女人,自己為什么還要為這個女人牽腸掛肚?
忘了她,忘了她,讓她滾出自己的心,他不停的給自己洗腦催眠,可是心里卻煩躁的要死,他不知道這丁曉輝是何方神圣?能讓她拋下所有的傳統(tǒng)禮教,甚至讓她徹底忘記和自己之間的刻骨銘心,的去嫁給他。周瑞康很想見見這個丁曉輝,見見他到底是個什么三頭六臂的男人,能把自己比下去,連自己最好的兄弟程嘉偉都對他贊不絕口的。
“瑞康,你說好么?”她從背后環(huán)住他的腰,把臉貼在他背上。
“什么?”他完全沒聽見她在說什么,兩條濃眉已經(jīng)紐在了一塊,整張臉既痛苦又憤怒。
可是她并沒有留意到他的表情,或者說,她是明知故犯,她轉(zhuǎn)到他面前,帶著笑容說:“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我說把你買給我的那副珍珠耳環(huán)送給若君做結(jié)婚禮物。我可以托小麗帶回去……”
他猛一甩頭,怒吼著打斷她:“你說夠了沒有?什么結(jié)婚禮物?現(xiàn)在有人要結(jié)婚了么?有么?你那么著急做什么?還有,那副珍珠耳環(huán)是我買給你的,你要拿它去做人情?那么大方你為什么不把你的老公也送出去做人情呢?簡直莫名其妙!”他拉開她的手,憤怒的走到一邊,他心頭的火抑制不住,又吼道:“我告訴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梅若君,也不要告訴我任何梅若君的事,我不想知道,她要改嫁就讓她嫁吧,嫁吧,嫁吧!該死的!”
他高高抬起手來,重重的將香煙摔在地上,抬眼看到程嘉琪嚇呆了神情,心中突然后悔,他們結(jié)婚三年來,從來沒有吵過架,他發(fā)過誓要愛她,疼她,護她一輩子的,他從來沒有大聲對她說過一句話的,他的演技越來越精湛,已經(jīng)入戲很深,分不清真實與虛假了,可是今晚,梅若君這三個字讓他破功了,讓他出戲了。
看著演砸了的劇情,看著嘉琪蒼白的臉色,泛紅的眼眶,他想安慰她的,可是他實在是煩死了,再也裝不下去了,他滿腦子都是梅若君,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塞進一個程嘉琪,他沒有心思安慰她,他現(xiàn)在只想飛回北平,到梅家小院把梅若君揪出來,罵死她,捏死她,這個折磨了他那么多年的女人,他恨死她了。
他沖到門邊,一把抓起外衣,戴上帽子,拉開了門,就沖了出去。
門被重重的關(guān)上,”嘭!”的一聲,把程嘉琪給震醒了,也把她的完美婚姻給震碎了, 維持了三年的完美婚姻原來只是海市蜃樓,一個梅若君要改嫁的消息,就足以讓所有的幻象隨風(fēng)消散。
不,不會的,她不信,她付出了如此沉痛的代價才換來的完美婚姻,怎么會是虛幻的?不可以,絕對不可以,也絕對不可能,她不相信,梅若君,梅若君,她心里念著這個名字,突然身上打了一個冷戰(zhàn),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內(nèi)心對這個名字長久以來都是有著深深的恐懼的,不是今天,也不是今年,而是多年前,他們第一次結(jié)伴去梅家探訪梅家兩朵“梅花”時就已經(jīng)種下的恐懼。
是的,那天瑞康和梅若君在院子里的石磨邊交談,雖然聽不見他們在說什么,但是他看她的眼神已經(jīng)不一樣了,他是那么急切的想要阻止她和他大哥的婚姻,他眼神中涌動著一些東西,當(dāng)時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直到現(xiàn)在她才明白,那是一種渴望,愛的渴望。
她覺得眼前暈眩,扶著桌子邊緣,倒坐在凳子上,不,她不能讓自己得來不易的幸福婚姻就這樣毀掉,她想了想,走到書桌邊,拿起紙筆寫了一封長長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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