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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算不得突然,解春山的身體一直就不好,前兩次因為林逸秋的緣故勉強活了過來,但是一直未能平反昭雪這件事終究讓他心里生出了不少郁結(jié)之氣,加上身體虛弱,一下子就昏迷了。
解春山暈倒的時候,劉季年押送一批非常重要的貨物去了市里。
林逸秋急得團團轉(zhuǎn),劉大斌破例找了個有名的赤腳醫(yī)生給他醫(yī)治。
但林逸秋心里隱約有預(yù)感,所有的好運怕這次是用完了。
果然,醫(yī)生看完以后,對林逸秋跟劉大斌搖了搖頭。
林逸秋心里明白,解春山這是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了。
他的心里猛然生出一股悲涼,因為解春山,也因為無數(shù)像解春山一樣的人。他怕劉季年來不及回來,解春山暈倒的那一刻就立刻喊了劉小昌去找他回來。
春雨終于落下了,空氣中都濕漉漉的,悶得人喘不過氣。陰暗的天氣就像林逸秋此刻的內(nèi)心,不見半分光彩。
這天,昏睡多日的解春山終于醒了。
林逸秋一直守在床前,他知道解春山對于劉季年就是再生父母一般的存在,不敢有絲毫松懈。
見人醒了,林逸秋立刻把煎好的人參水給他喂下。
解春山的意識逐漸清醒,他輕輕斥了一聲:“我就不喝了……浪費……”
“您別說話,我來喂您。”說著,林逸秋吹吹了湯匙里的參湯,開始給他喂藥。
可解春山卻沒有張嘴,參湯漸漸從他嘴角流下,匯進(jìn)了衣領(lǐng)中。
解春山蠕動了一下嘴唇,艱難地問:“季年呢?”
林逸秋趕緊回他:“他馬上就回來。先生,您再等等。”
解春山又道:“路上要小心,不要催他……”
林逸秋說:“是,我知道我知道,不催他。”
林逸秋千盼萬盼,第一個來的人卻是遠(yuǎn)在農(nóng)場的徐離景。
他脫了雨衣快步進(jìn)來,跟林逸秋一樣,守在了老人身邊。
“要不是援朝去農(nóng)場喊我,我怕是至今還什么都不知道呢!”徐離景語氣略帶責(zé)備。
他跟解春山算得上一起創(chuàng)作的筆友,兩人之前合作了《孫丁寶下鄉(xiāng)記》還有《陳三鬧茶場》等等劇目,頗有一番忘年之交的架勢。
林逸秋淡淡地回他說:“實在是太忙了,村里的事,先生的事,廠里的事……”
見林逸秋神色疲憊,面色蒼白,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樣,徐離景也不好多說什么了。
傍晚,一直神色懨懨的解春山終于有了神采。
但這并不是一個好的征兆,反而預(yù)示著不詳。
林逸秋擦了擦止不住的眼淚,把跟解春山關(guān)系比較要好的幾個知青和村民,以及之前一起關(guān)在牛棚的鄰居都喊到了他的住所外,然后才進(jìn)入了室內(nèi)。
林逸秋進(jìn)來的時候,解春山已經(jīng)坐起來了,他半倚靠著床頭在喝徐離景喂的米湯。
他問林逸秋:“季年呢?”
林逸秋老實回答他:“他已經(jīng)在趕回來的路上了。”
“胡鬧,正事要緊,怎么能中途離開?”恢復(fù)神采的解春山仿佛又變回了那個色厲內(nèi)荏的老先生。
語氣略重了些,解春山忍不住咳嗽了幾聲。
好不容易緩解了過來,他不解地看向林逸秋:“怎么哭了,難道是我太兇了?”
林逸秋聞言一摸臉頰,才發(fā)現(xiàn)自己早已淚流滿面了,難怪臉上涼嗖嗖的。
解春山對徐離景溫聲道:“我吃飽啦,謝謝你景小子,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休息吧。逸秋,過來跟我說說話。”
徐離景知道他們有私密話要說,便識趣地出門了。
林逸秋坐到了解春山身邊。
油燈下的解春山面色紅潤,爆發(fā)出了以往完全沒有的神采,仿佛精力用不完似的。他似乎也知道自己目前的處境,還樂呵呵地跟林逸秋說話。
解春山先是疑惑:“都大小伙了,還哭吶,又不是那小姑娘。再說了,有什么好哭的,我都八十好幾的人了,算得上長壽了,有幾個能活到我這個歲數(shù)的。”
話雖如此,卻并不能安慰到林逸秋,但他依舊裝作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
解春山換了個更舒適的位置,開始回憶自己的前半生:“我的父母、兄弟都死在了戰(zhàn)亂里,戰(zhàn)友們死在了內(nèi)亂中,領(lǐng)養(yǎng)的娃兒死也在荒年餓死了……”
他自嘲說:“我這樣的人,無妻無子,竟然也活了那么久。”
林逸秋忍不住出言安慰:“先生——”
卻被解春生制止:“誒,你聽我說完。我這輩子只有季年這一個學(xué)生,我把他當(dāng)成親生兒子一般,你們兩個往后一定要好好扶持,知道嘛?”
“啊?”
“你們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不然那小子能開竅?”
林逸秋不知道緣由,臉色漲得通紅也不知道作何解釋。
“就算是有一日分開了,也要好聚好散,不要心生怨懟……”
“季年他命很苦,他剛剛拜師的時候,分明已經(jīng)七八歲了,卻跟三四歲的孩子差不多高……往事一幕幕分明還在昨日,一眨眼居然過去十幾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