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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鳳靠在床邊,拿小勺舀了粳米飯,小口吃了,又就著黃豆芽菜吃了一個榆錢窩頭,胃里有了吃食墊底,身上這才覺的有了點兒力氣。昨兒晚上和陶清折騰的狠了,后腰上隱隱有些酸疼,金鳳暗自決定,以后不能這么由著他得性子來,否則不過幾年,身子非枯槁了不可。
吃過飯,金鳳穿了條杏黃的裙子,上身罩了件絳紅的夾襖,往后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過冬的厚重衣服也該收起來了,只是初春寒氣還重,要注意護著腰背肚臍不能著涼。收拾好了衣服,金鳳下床洗了臉,便坐在妝臺前梳頭,她家沒有大鏡子,只有早年金鳳娘留下來的一面圓形的小銅鏡,用了這么多年,面上早是光滑清亮,金鳳一張小臉兒映在里頭,纖毫畢現,金鳳仔細瞅了瞅,臉上還是白嫩紅潤,并沒因這連日的房事而憔悴了,這才放下心來,那眼角眉稍更有一番說不出的嫵媚動人,跟原來的做女兒時的姿色竟是不同。
金鳳生了一頭濃密烏黑的秀發,齊腰的長度,柔軟順滑如上好的綢緞一般,最近沒什么閑心保養,發尾有些打叉了,金鳳拿小剪子將開叉的地方仔細剪了,束了個垂馬髻,水粉敷了面,新做的桃花胭脂暈了臉,剩下的余色用食指點了淡淡的涂在唇上,想要畫眉卻發現那塊青黛石用完了,抬眼望了鏡中,兩彎柳葉細眉微蹙,心里雖有些失望,但這時節也沒心思顧及眉畫得翠不翠了。
胭脂水粉金鳳可以自己動手做,不過費些功夫,材料都是現成的,可是這畫眉石她卻怎么也做不出來的,世上的畫眉石分三品,最上品的是西域傳過來的,名叫“螺子黛”,是上好的珍珠粉混了香料制成的,只皇宮里有,外頭市面上有錢都沒處買去,據說也只有后宮的妃嬪才用的上,因此也叫“宮黛”,金鳳見都沒見過,只是看書上這樣記載的。次一等的是嶺南出產的一種天然黛石,研碎了浸在香油里,幾日后濾出,重新團成團壓成餅,待畫眉時,用刀片刮下來一點兒,拿小狼毫蘸了畫眉,但是天然出產的黛石畢竟有限,因此價格也昂貴,一般達官貴人才用的起,像金鳳這樣的平民百姓,也只能用最次等的了。這第三等的黛石,畫出來的眉,自然不如上等的好,眉形不好暈染,上色也不易持久,但金鳳手巧,最擅長畫彎月眉,兩道長弧下面再微微暈開,正像是初一的新月,襯得一張芙蓉面。其實,時下最流行的是小山妝,那種全暈開不著痕跡的,可是金鳳眉毛細長,并不適合畫小山眉,她也不愿跟風,像大嫂那樣,眼睛上像兩條毛毛蟲在打架,金鳳可不覺得有多好看。
說起莊戶人家用的黛石,大都是染織鋪子里染布剩下的靛藍色的染料渣子,混了石灰鉛沫兒團成的,雖也加了蘇合香,也有些香氣在里頭,可是畢竟粗糙,不如上好的黛石滑膩,畫的時候下手須輕,不然會把皮膚劃出紅印來。因為品像不好,這種眉石倒不甚貴重,十文錢就可以買一塊,村里愛俏的大姑娘小媳婦人人都有。
只是眼下,金鳳手底下窘迫,一個大子兒也舍不得花的,縱然一些物什短著了,也只得忍耐些。打過完年這兩個月,大嫂再也拉不下臉來找理由不給他們這一房月錢,雖是不情不愿,好歹是每個月如數給了半吊錢,也不枉過年的時候作難了一場,往后若是每月都有半吊錢帖補著,她也好買針線,慢慢的也能攢下些積蓄。只是看大嫂的樣子,怕是不會甘心給錢的,這回是借著給玉瀧過生日,生生把這一兩又兜回去了,下個月還指不定出什么妖蛾子呢!此時金鳳還不知道陶清跟他大嫂說的那番話,要是知道了,不得悔死,陶清那樣說的意思,顯然是要自己留私房錢,本意雖好,可是他一年除了農忙,根本就沒有多少時間做木匠活,等冬日農閑得空時,卻又不一定能攬到活,這樣一年下來,能掙多少全是個未知數,到底不如每月從大嫂那里領月前妥當。可是陶清這么一說,陶家大嫂正好有了借口把這月錢斷了,你掙了銀子不上交,還想要月錢,哪有那么好的事。
金鳳收好了妝奩盒子,提了裙子出門,想看看陶清走了沒有,好送送他。
一出門,就看兩個嫂子在院子里,陶大家的在晾曬被子,陶二家的推了小竹車,玉瀧正在小車上睡著,陶二家的自端了木盆在一旁洗尿布,大妮玉平在院子跑來跑去,小孩子清脆的笑聲嫩得像柳芽兒一樣。
陽光正好,春風和煦,金鳳邁出門檻,看著院中的景象笑了笑,上前打招乎:“二位嫂子早!”陶大家的拿了根雞毛膽子,在被褥上拍拍打打,見金鳳出來,撇了一眼涼涼道:“我們當然要早了,又不和金大姑娘似的,連吃飯都有人伺候的,都是做丫頭的命,有什么法子!”她本來比金鳳還要小上一歲的,可平日總是算計心太重,雖也是漂亮的女子,眼角眉梢卻露著幾分刻薄,她又不和金鳳一樣,從小知道保養,眼下看上去,倒比金鳳還要大上好幾歲,女子最在意的不過是容貌,也怨不得她處處看金鳳不順眼。
金鳳聽她話里有話,想來自己今日起的晚,壞了陶家的規矩了,可是錯都錯了,再解釋也無濟于事,總不能說自己因為和陶清行床第之事累著了,所以才睡過了吧?金鳳往前挪了兩步,問道:“嫂子可見著清哥?昨兒他說去城里尋活兒做,可是已經出發了么?”
陶大家的笑道:“自己的男人去了哪,你怎么問別人?不過我也得告訴你,老三早上走之前跟我說了,以后他做活的錢要讓你收著呢!既這么著,你那屋里的私房錢想來不少,這每個月那點子月錢想來妹妹也看不上,不如就孝敬了爹娘罷!”陶大家的想起早上的事就來氣,認準了是金鳳挑唆了!
金鳳一聽卻愣了,清哥怎么說這傻話,過年的時候弄的雞飛狗跳的,她還白搭了四只雞兩壇酒,不就是為了這半吊月錢么?這倒好,都還沒回本呢就讓人家給免了,清哥呀清哥,你也太心急了些!便裝作不明白:“嫂子說的哪里話,這家里你當家,自然該交給嫂子收著,哪有做妯娌的私自收錢的道理!我可不敢。”
陶大家的抖了都雞毛膽子:“你不敢?陶清這么說一準是你挑唆的,還有你不敢的?怎么這會子又不認了,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咱們今兒就把話撂在這,我不收你的私房錢,你也別想找我要月錢,咱們兩清著!最好你們兩口子自己開火做飯,誰也別沾誰的!我到要看看,他陶清一年能掙多少銀子,能買的起糧食!”說著領著玉平回屋了。
金鳳這下發了愁,大嫂說這話顯然是要分家的意思啊,原來陶清掙了錢都上交,大嫂還能嘗到點甜頭,所以能容忍他們兩口子在一個鍋里吃飯,如今陶清不愿交錢了,人家當然巴不得把他們掃地出門呢,這可如何是好?
金鳳想了想,走到陶二家的身旁,想讓二嫂給調和調和,她彎下腰來看小寶寶:“玉瀧這小臉長開了,白嫩紅潤的,真是一天一個樣。”陶二家在竹車上圍了頂帳子擋風,可今兒日頭好,暖暖的罩在人身上特別熨貼,金鳳便將向陽的一面帳子撩開,對陶二家的道:“二嫂子怎么親自洗尿布了?這還沒出滿月呢,可碰不得涼水,落下毛病骨頭縫都疼,一到陰雨天更受不得,還是叫二哥哥洗吧?”陶二家的皺了皺眉,心道這金鳳恁得討厭,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受夫婿的寵,什么都有人伺候的,雖說她生的兒子,在公婆眼里立了大功的,可是二河卻嫌棄她身子走了樣子,這幾天總往城里跑,也不知惹了哪只小妖精呢,她生孩子的時候說的那些暖心話早扔到九霄云外去了,哪里還會幫著洗衣物。陶二家的見金鳳閑著自在的樣子更是來氣,當下白了她一眼也不想理,卻見金鳳伸手掀開了竹車上的帳子,當下惱了:“你干什么?難道要害玉瀧中風不成?”
金鳳笑道:“嫂子別急,今兒日頭好,一絲風也沒有的,老人們常說,小孩子要時常曬曬太陽,根骨才健壯,我只撩開向陽的這一面,無礙的。”
陶二家的探頭看了看,玉瀧動了動小手,還是睡的香甜,便也沒說什么,低了頭繼續洗衣裳,金鳳有意討好,回身從屋里拿了一塊皂莢胰子來,遞給陶二家的:“嫂子用這個吧,這是皂莢果煎汁加磨碎的澡豆又混了豬油凝成的,用這個洗衣裳不易掉色,手也不會皴。”
陶二家的將信將疑,拿過來往衣裳上打了兩道,再一揉搓,果然很好用:“這東西洗出來的衣裳倒柔軟,那就謝過妹子了。”拿人手短,陶二家的收了金鳳的東西,自然要幫她說話,便對金鳳道:“大嫂不過是氣悶陶清早上說的話,你放心,一會兒我去勸勸她,都是一家人,總不至于真的讓你們自己開火去。再說爹爹沒發話,她也做不得主的。”其實陶二家的也不愿現在跟金鳳撕破臉,玉瀧的滿月沒過呢,若跟金鳳鬧翻了,誰給她出銀子?
經過二嫂一勸,大嫂也明白這個時候不該和金鳳置氣,因此晚間金鳳上桌一起吃飯的時候,陶大家的也沒說什么,金鳳沖陶二家的感激得笑笑,陶二家的挑了挑眉接著吃飯,只裝作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