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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別不過經年,歸年哥就認不出我了么?歸年剛才不是還說要見故人嗎?”那女子幽幽地說道,奇怪的是離得十幾步遠,她的聲音竟然十分真切。
歸年的腦子“哄”地一聲做響,像滾過驚雷一樣,難道是萱奴?他不假思索,就要向萱奴狂奔去,他就要握住萱奴的手,萱奴卻說道:“歸年哥切不要如此,我已升仙界,做了西天佛祖身邊的伎樂天,不可再與凡人親近。因今日是上巳節,陰陽無界,凡塵亦可招魂,上界聞人間招魂之音,但凡有泣血赤誠者,可允天人相見。我獲準來與你相見,但不得親近。”
歸年聽了,早已淚流滿面,只得垂下手,黯然說道:“一別經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只盼著和你在夢中相見,可是夢中也是那么難求……”
“我給你制的‘忘憂丹’,你為什么不吃了呢?吃下去,就可以忘了我,不必再承受相思之苦。”萱奴凝視著歸年說道。
“為什么要忘了你?與你之情如黑夜閃電的華光,明麗眩目,可驅散一切黑暗,我為什么要忘了呢?”歸年痛心地說。
“黑夜里的華光再絢麗,只是一瞬。真正的大光明,是我們將一切執念放下,將一切癡心忘懷,我們可得永遠的光明,有如白晝之光,永無黑暗。”萱奴說道:“我因不忍看你自苦如此,才輾轉下界來相見,愿歸年哥能聽取我的勸讕。”
歸年聽了這些話,心下恍惚,說不出是痛是憂,只是垂淚。萱奴轉而說道:“歸年哥何不教尚知公主‘反彈琵琶伎樂天’?想那時我們為這舞費了多少心思,只是沒有完成。若有人能為將這舞展現在世人之前,也是善事。”
“你也知道尚知公主?”歸年詫異地問道。
“凡間的一切,我們在天界都了然于目,怎么會不知道?其實她對你也算誠心了。”萱奴答道。
“你在我心中的位置,無人可步后塵。‘反彈琵琶’這支舞只有你才配跳,除了你,誰還有那一身飄逸脫俗的氣息?只是,自你走后,我仿佛才思殆盡,一直無法完成它。”歸年嘆道。
“歸年哥此言差矣,佛法貴在惠及眾生,豈可吝嗇一舞?我在上界學了此舞,此刻就教給你,你盡可傳給世人。也可使天人同樂。”萱奴說著就從橋上躍下,于空中取來一只琵琶,在水面跳起了“反彈琵琶伎樂天”。萱奴的腰肢仍是那么柔軟,像春天抽芽的柳枝一般,她的手臂繞過腦后,舒展地撥弄著琴弦,樂韻裊裊,從天邊響起。她在水面凌波微步,飛旋如春花飄落,曼妙的身軀幻化出無限柔美的姿態,看得歸年如癡如醉。最后,萱奴舞畢,向歸年深深一揖,說道:“歸年哥,為謝你苦苦思念,特地下界看望,愿你完成此舞后就把我忘了,人生苦短,何必固守一念?我去了,你好自為之。”萱奴說完自水面向天上徐徐飛去,歸年見了,心急如焚,忙從橋上跳下去,意欲跳到那水面去抓住萱奴,可是哪里能夠?他“撲通”一聲落進了水里。
“歸年哥,你總算醒了,盼兒,駝子,你們快來呀!”尚知公主拚命地喊著,幾乎是聲嘶力竭地,聽得出她有多么驚喜了。不多時,盼兒和駝子從門外奔了進來,看歸年睜開了眼睛,一陣陣地叫佛:“阿彌陀佛,可算是醒了,你可睡了有五天了,我們只說沒救了!”
“歸年,你怎么落到水里的?”尚知公主紅著眼圈問道:“可是喝了我釀的酒,不盛酒力,才失足落到水里的?幸而只倒在水邊上,水并沒有沒過身子,不然,有什么閃失,我可不成了罪人了?”
“我倒在水邊?”歸年努力回想著,一幅幅像畫片一樣不連貫的記憶出現在腦海——月下,后院池塘,小橋,飄然而至的萱奴,反彈琵琶舞,然后是?自己從橋上跳了下去!對,自己分明是從橋上跳下去的,那么,自己應該是落在水深處,早該沒命了呀?怎么只是在水邊上?還有,萱奴把“反彈琵琶伎樂天”教給自己了,她的一顰一笑,一招一式,她的身姿,她的舞蹈,都猶在眼前。
“我看見萱奴了,她把‘反彈琵琶’教給我了!”歸年思忖著說道:“我分明是落到水中央的,一定是她救了我!”
“哥,你瞎說什么呀?你是不是在做夢啊?”盼兒說道:“那個萱奴,不是死了嗎?你若能見到她,豈不是見鬼了?一定是你做的夢!”
“不是夢,萱奴就在我眼前,她的頭發被風吹亂了,一絲一縷都那么清晰;她的眼里含淚,在月光下燦如星辰;她的眉心的朱砂痣紅得像鮮血一樣明艷欲滴。”歸年喃喃說道:“她知道我在苦苦想念她,所以她回來看我了……”
“尚知姐姐,你陪我哥哥說說話吧,他又犯癡病了。”盼兒嘆道:“我和駝子要去商肆里了,家里就交給你了。”盼兒說完和駝子出去了。
“他們都不相信我。”歸年黯然說道:“我真的看見萱奴了……”
“歸年哥,你該吃藥了。”尚知端過一碗湯藥,吹了吹裊裊升騰的熱氣,就送到歸年面前。
“我要吃什么藥?我又沒病。”歸年推開藥碗。
“這是安神湯,你好好的喝了吧,這藥還是雁書送過來的呢。這里面有百年的人參,最是難得。用多少金子也是買不到的。”尚知公主說道。
“雁書來過了?”歸年問道。
“來了,那時你還昏睡著沒醒。她說今年中秋節宮中要隆重操辦,宴樂是少不了的,這些年來宴樂都是些老調子,難得有新意。雁書的意思是讓你編一支舞,我來跳,到時候我們舞樂配合,一起獻藝。但是現在看來,雁書恐怕要失望了。”尚知公主黯然說道。
“就是‘反彈琵琶伎樂天’吧。我教你跳!”歸年說道。
“歸年哥,你果然要教我了?”尚知公主尚知公主喜出望外,幾乎不曾跳起來,她握著歸年的手說道:“名滿長安的陸歸年肯教我跳舞,真是我此生有幸!”
歸年突然被尚知公主握住手,竟有些羞窘,他輕輕地拂去了尚知公主的手,說道:“反正我也渴了,把那藥拿來我喝了吧,養好元氣我便教你‘反彈琵琶’,好在還有五個多月,時間盡夠了。”
尚知公主看看自己被“冷落”的手,倒也不十分難堪——反正也被歸年拒絕慣了,能得到他親身傳授樂舞已是別樣的殊榮了。
歸年盡心竭力地教尚知公主“反彈琵琶”,尚知公主也學得格外用心。她的身段本來就十分纖細柔美,又有舞蹈的功底,學得也是盡心竭力。兩人苦練了近五個多月,終于把這舞排演得如行云流水了。歸年在下面彈奏琵琶,尚知公主跳舞,配合得珠聯璧合。
端午節到了,太宗皇帝在宮中大宴群臣,舞樂開場。許多傳統的樂舞紛紛上演,諸如《秦王破陣樂》、《綠腰》、《柘枝》、《胡旋》等演出已畢,最后一支舞,就是歸年和尚知公主共演的“反彈琵琶伎樂天了”。尚知公主于水榭中央起舞,歸年在一邊彈奏琵琶。尚知公主左手將琵琶舉于腦后,右手自腦后伸去,如蔥的指尖一輪,琵琶鳴響,她一腿曲腿鉤足,一腿如玉柱直立,一如沙州壁畫中的伎樂天,她舉著琵琶飛旋如天花散落,腰間的紗羅裙如傘一般張開,她單腿跪地,一手將琵琶置于背后,另一手繞到背后輕觸琴弦。水榭中,但見尚知公主不斷地旋轉飛舞,似天女下凡一般,贏得眾人一片喝彩!
尚知公主舞畢,座上賓客意猶未盡,都看得呆了。半晌,太宗鼓掌說道:“柔若無骨,翩若天仙,好一個伎樂天啊!把陸歸年和尚知公主請過來,朕有話吩咐。”宮人聽了,即刻傳命,歸年和尚知公主連忙走上前來,對太宗行過禮,靜候在下面聽命。
“尚知公主,你今年也十九了,早過了聘納之年,不是你任性,思慕陸歸年至今,何至于耽誤了青春?”太宗說道。
“陛下,為人為事貴在心系一念。我自鐘情陸歸年,此生不渝,除他之外,子建潘安也入不了我的眼。我會一直等他,等他鐘情于我。”尚知公主坦然而篤定地說道。
太宗嘆了一口氣,對歸年說道:“陸歸年,你可看見了,尚知公主貴為公主,才色俱佳,難得的是對你一片癡心,你豈能辜負了她?”
歸年冷不防在這宮中宴席上,群臣面前被問及此事,他訥訥地竟說不出一句話。太宗見了,以為他是羞怯了,于是說道:“也罷,你出身卑微,料也不敢向公主求婚,朕來做一回月老吧,可憐尚知公主等了你這么多年,你們就在今晚成親吧,現成的酒宴,朕為你們證婚!”
“不!”歸年突然叫道:“草民不堪,恐辱沒了公主,還求陛下收回成命,為公主另擇佳偶。”
眾人沒想到陸歸年居然拒絕了天子的指婚,都唏噓不已。太宗沉下臉來,十分不悅。徐惠妃在一邊看著,唯恐太宗動怒,她急于勸解歸年接受指婚,猜想著歸年可能是自卑于出身低賤,恐齊大非偶,于是說道:“陛下何不給陸歸年一個官職,太樂令之類的,這樣和公主尚可匹配。”
“朕早有此意。”太宗聽了正合心意,說道:“以陸歸年之才,足以勝任太樂令一職。這樣也不至委屈了尚知公主。”
“謝陛下和娘娘垂愛,只是草民無意于婚配。”歸年說道。
“什么,你無意于婚配?”太宗皺眉道:“可是朕聞得你詞曲,覺得你是至情至性之人,怎么會無意于婚配呢?”
“草民誤落塵網二十六載,曾有幸得一佳人,與之兩情相悅,其情如野火燎原,所過之處無不是赤焰炎炎。但是斯人已去,如今草民的心里只剩一片灰燼,冷落寂寥——既為灰燼,豈能再燃?草民已無力再事情愛。草民早有意出家為僧,先前家事并未妥當,心有掛念,如今家道中興,親眷有所歸屬,且這支‘反彈琵琶伎樂天’之舞業已完成,草民再無懸念,唯一心向那靜虛之地而去,在古佛青燈前了此余生。”歸年說完,向太宗伏地叩拜。
太宗聽了,心內戚然,感嘆道:“你說的倒讓朕傷懷,只是你青春正盛,正是享用人間繁華之際,入了佛門實在可惜,朕勸你再思慮些時日,不可輕率了。”
歸年并不多言,只叩拜謝恩后便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