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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一的下午,馬隊走到了龜茲鎮,宿在帛黎布家里。帛媽媽年過六旬,精神健朗,見了長年經商在外的兒子帛黎布,自是十分高興。及至聽說弟弟陸魏生一家的遭遇,又悲痛不已。她收拾出房間,給眾人安排住下,自去張羅伙食。
晚飯時分,帛媽媽準備了豐盛的飯菜,眾人入席。駝子和鮑四娘坐在一起。帛媽媽看著客人里有兩位女眷,有些詫異,于是問道:“經年走磧西的,都是男人。你們這回怎么還帶著兩個女人呢?”
沉香不知如何作答,有些羞赧地低下了頭。歸年代為答道:“她本是吐火羅人,這回跟著走是去尋親的。”
木大伏聽了取笑道:“尋親尋親,有如大海撈針,若尋不到時,歸年你又預備如何?我看你就跟她做親罷了。”
“是啊歸年,”阿什玉也插嘴:“我記得你答應過沉香,如果她尋不到親人,你就娶了她。這話還作不作數?”
眾人聽了,都跟著起哄,沉香羞得幾乎要把頭低到胸口了。歸年也有些窘迫,含糊答道:“沉香的身子還沒有養好,等過段時間再商議此事不遲?!?
“你這個人,當初幾次救沉香的時候,死都不怕,如今說到婚嫁上頭,倒羞羞答答地像個女人,倒讓人看不上!”在旁邊抓著肉骨頭大嚼的鮑四娘訕笑道。
“是了,你跟駝子倒是果斷,洞房都沒進,娃娃都有了!”帛黎布手下的小嘍羅取笑鮑四娘。鮑四娘聽了惱怒不已,抄起碗就向小嘍羅扔去。小嘍羅一歪頭躲過,笑得越發得意,鮑四娘索性奔過去,要打那個小嘍羅,被旁人攔住了。
“娃娃都有了?在哪兒呢?駝子都當爹了?”帛大娘問道。
“噢,帛媽媽,”駝子溫和地解釋道:“四娘有孕了?!?
“有孕可要當心?。〔荒苓@樣跑的。閃了腰娃娃就掉了,你們年輕,不當心。等吃了虧就后悔了。”帛媽媽絮叨著,又吩咐干粗活的丫鬟福兒:“去把熬好的雞湯端一碗出來給這位姑娘??此莸?,要好好補一補,別虧了肚子里的娃娃?!?
康老兒的眼光落到了鮑四娘身上——這個令他反感卻懷著他孫兒的女人。帛大娘的話讓他有所觸動,是了,一個懷孕的女人怎么可以跑得這么快?起坐行動就那么利索?終日沒有一點倦?。狂勛拥膵寢寫言械臅r候,一點油膩都不想沾,整日里只想睡覺,走路也是小心翼翼的。想到這里,他有些疑惑。
駝子和鮑四娘被帛大娘安排睡在一間房里,也是為了讓駝子方便照顧懷孕的鮑四娘。兩人剛剛睡下,門外響起了敲門,康老兒把駝子叫了出來。
駝子揉著困倦的眼睛問父親:“爹,這么晚,有什么事啊?”
康老兒審視著兒子,半晌說道:“你從來沒有騙過自家人的。但是為了鮑四娘,你騙了歸年,說沉香在西州尋到親人了。是不是?”
“過去的事了,爹,我解釋過了,我只是為了讓歸年安心。爹,大晚上,你怎么想起這事來了?”
“鮑四娘到底懷孕沒有?你是不是在騙我?”康老兒用凌厲的眼神看著駝子。
駝子心里一驚,爹怎么突然想到這件事上面。但他旋即又鎮靜下來,不能承認!這關系到鮑四娘的安危。
“當然懷了!爹,我沒有騙你。到時候抱了孫子你就知道了?!瘪勛优τ闷届o的聲音回答康老兒。
“好,我就看看‘到時候’會如何!不過,我告訴你,如果你在騙我,我就沒你這個兒子!那個女人,必須去死!”康老兒決絕地說。
駝子惴惴不安地進了屋里,鮑四娘見他的臉色難看,忙問他出了什么事。駝子惶恐的眼神看著鮑四娘說道:“四娘,你快懷上孕吧。不然我這個謊言就要被揭穿,我們都活不了?!?
“誰叫你撒這個謊!”鮑四娘嘖怪道:“孩子也不是說懷上就能懷上的?!?
“我不撒謊,我爹早處置你了。四娘,我求你了。我們身強力壯的,你也生養過,我們努力,還怕這一兩個月內懷不上嗎?等你生了我的孩子,我爹還會為難你嗎?我在爹面前,也有個交待?!瘪勛悠笄蟮?。
鮑四娘嘆了口氣,和駝子鉆進被子里。云雨之后,駝子疲乏得昏昏欲睡,鮑四娘卻沒有睡意,她抱著駝子的胸口,柔聲問道:“駝子,我們還要繼續往西去嗎?不是說到了龜茲就不用走了嗎?”
駝子聽著恍恍惚惚,隨口地說:“為什么不用走了?我們還要接著走?!?
“不是說陸家的‘王珠’就在龜茲的姑媽家里,那不就是這位帛媽媽這里嗎?歸年可以拿了珠子,回去復命,把他父母一家子救出來?”鮑四娘臨行前,聽王敬直交待了“王珠”的事。
“回去又有什么用?陸老爺夫人都沒了。這些你不要問了,早點睡吧。明日還要行路?!?
陸老爺夫人沒了?他們怎么知道的?走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鮑四娘聽了暗自震驚。途中她曾用“墨箭”給王敬直傳過書,敘說了當時隊伍的情況,但王敬直的回復只是“知悉,相機行事”,并沒有說長安的情況。后來“墨箭”被阿什玉射傷,再也無法傳信。鮑四娘心里亂紛紛的,一時理不出頭緒來。
“駝子,還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告訴我實情。好歹我們夫妻一場。”鮑四娘湊在駝子枕邊,輕聲說道。
“你說?!?
“我的‘墨箭’怎么樣了?從焉耆走后就再也沒見過了。”
“爹把它殺了……”駝子拍拍鮑四娘的手,還是敵不過困倦,一扭頭睡去了。
鮑四娘的臉瞬間變得鐵青,她的牙咬得“格格”響,拳頭攥得青筋暴露,眼睛里射出了兇光。
帛大娘累了一天,倒在榻上很快入睡了。半夜時分,她被“砰”的一聲驚醒,抬眼望去,借昏暗的油燈,看見離自己一步遠的地方,一個黑影伏在地上,銅鏡落在黑影腳邊,那黑影可能是碰倒了箱籠上的銅鏡。
“誰?”帛大娘驚叫。
那個黑影并不答話,起身就要走。帛大娘撲上去抱了黑影的腿。
“你到底是誰,為什么跑到我的屋子里?”帛大娘喝問。
那個黑影突然壓上來,掐住了帛大娘的脖子,讓她喘不過氣來。
“別叫喚!不然掐死你?!蹦莻€黑影低聲說道。
“你是……女人?你是……那個‘四娘’!”帛大娘聽出來者是個是個說漢話的女人!這個聲音,倒像晚間在飯桌上發火的叫“四娘”的女人,聲音透著一股狠勁,給人印象格外深刻。
“‘王珠’在哪兒?交給我,不然掐死你!”
“什么黃豬黑豬,我不知道?!?
“你裝蒜,陸魏生明明說‘王珠’在你這里!他豈能用一家子性命來撒謊!你趕快找出來!”鮑四娘說著,把手下的力道又加大了些,帛媽媽被掐得臉上充血,眼前直冒金星。她恐怕這個四娘下毒手,于是敷衍道:“你松手……我給你找……就是了……”
“你放老實些,我松了手你趕快找,不要?;^!”
鮑四娘松了手,帛大娘趁機向門口跑去。鮑四娘看帛大娘要跑,情敵不妙,飛身過去把帛大娘撲倒在地,雙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她的脖子扭歪過去,可憐這位老婦人,脖子瞬間斷裂,一命嗚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