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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么?”田校尉喝問。
劉副尉索性也直說了——反正憋在心里也是難受:“說如果你早把珠寶分了,各人揣在自己身上,哪會叫強人劫走?只為你自己想獨吞,結果都打了水漂。說你只知道辦成了差事自家受用,卻不管別人死活。說你自己吃香喝辣,讓他們吃糠咽菜。他們還說……”
“這群潑皮無賴!”田校尉越聽越聽不下去了,把幾案一骨腦掀了,茶杯,茶壺“噼里啪啦”摔了一地,“不知高下的賤骨頭!想造反嗎?我便吃了喝了,便打了罵了,又怎樣?劉瞎子,你給我聽著,今后我說走便走,說停便停,誰想偷奸耍滑,他自己不要命也就罷了,回了長安,我把他全家都拉去沒官為奴!”
一聲“劉瞎子”已讓劉副尉怒火中燒。這個“瞎子”的諢名是有由來的。他的眼睛其實不瞎,明亮的很,只是他從小沒念過書,不識字。開始衙門里的人都不知道,一次接了公文,上差讓他念,他哪里能念?只好推說自己眼睛不好,看不清。后來有人知道了緣由,便給他起了個諢名“劉瞎子”。他自己也知道羞恥,于是發憤識字,也粗通文墨,眾人便漸漸忘了這個諢名。今天田校尉又叫起來,正戳中了他心中的痛處!他恨不能跟田校尉打一架!但還是忍住了,站起來說道:“好,你說怎樣就怎樣吧!你說把誰充官就充官!砍頭不過碗大的疤,這條命交給你罷了!”
“你敢這么跟我說話?”田校尉撲過來抓住劉副尉的衣領,就要扇他的耳光,卻被劉副尉死死抓住了手。本來田校尉腱子牛一樣的體魄,扳倒中等身材的劉副尉不在話下,但近來他夢魘傷神,體弱發虛,竟一時敵劉副尉不過,兩人相持不下。
七八個士卒在田校尉屋外聽著熱鬧,聽這兩位官長吵得不亦樂乎,眾人各自歡喜——總算有好戲看了。康老兒從風中跑來,看眾人隔墻看熱鬧,忙開門進去,卻看校尉和副尉打了起來,趕著把他們分開,勸道:“這又是為什么?”又朝外面眾士卒說道:“都回屋去,各自收拾行李,等候命令。”
田校尉被康老兒勸阻了,但氣還沒有順,坐在榻上直喘粗氣。劉副尉也余怒未消,背對兩人掐腰站著,鼻子里“哼哼”著。
“這又是為什么呀?”康老兒詢問兩人。
“哪,康老兒,你說說,我不過想跟他商議往后的行程,他一問三不知,還強詞奪理!我該不該生氣?”
康老兒并不打算給兩人評理,他能惹得起誰呢?說到行程,他還是知道的。于是切入正題:“大人可問的是往后幾日行路的打算嗎?”
“也不全是。你算算,我們出來都四個月了,還沒有走到龜茲。啟程之前我聽說過,從長安到龜茲,一月急行可到。我們為什么走得這么慢?四個月才走到西州,我能不著急嗎?”
“大人,你說的不錯。一月急行是可到,但要看看什么情況。一來,馬要好,必是千里馬。二來,要換人換馬。我們雖然在驛站換馬,但人還是這些人,哪得不累不乏?不想著偷個懶?三來,也要天時地利,要路順橋通,我們在黃河就耽擱了那么多時日,另外又帶著女人、行李,跟著車輿,磕磕絆絆的,哪有單人單騎走得快?走四個月已是尋常了。有一回,我們販綢緞從長安出發,那雨連著雪啊,一路就沒停過,我們的馬也一匹跟著一匹地生病,走到半路全死光了。又重新買馬。我們一直在泥巴地里走的,鞋襪都沒干過,腳都爛了。走到這兒足足了一年!造業啊,走西域。”
康老兒絮絮叨叨地說著,若在平日田校尉早不耐煩了,這回卻聽得認真。
“那你估摸著,走到龜茲還要多時間?”田校尉問道。
“長安到龜茲是七千里,我們現在走到西州,已走了五千二百多里,還有一千八百多里。應該說,十停已走了七停半了。若是天公做美,我們有二十來日便可到達。”
田校尉聽了,心下稍安。但說到“天公做美”,他又疑惑起來:“何謂‘天公做美’呢?”
“這西域啊,多的是風。所謂‘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像今天這樣的風,可怎么出門呢?”
聽得田校尉又是長吁短嘆。
“事緩則圓啊。”康老兒又繼續用他生意人的伶牙俐齒勸慰道,“田大人切莫過于心急了。延誤些時日回去復命,也實屬無奈——只要差事辦成了就無大礙。我跟你說,我積年地來往貶貨,有時候也誤了行程,主人家要責罰,那一回,我使一個法子,主人家非但不罰,還犒賞我們呢。”
“什么法子?”田校尉好奇地問。
“你聽我說,那一年也是天時不利,我們在路上足足地延誤了半年還沒有走到長安。我和陸家大公子走在路上,是又著急又擔心又害怕。著急的是行路,擔心的是東市里的貨物八成早就吃緊了,就等著我們這幾車貨。害怕的是老爺責罰。大公子還好說,老爺不過打他幾下,我是奴才,還能輕饒得了我?進長安城之前,我早給大公子出了個主意,著人給老爺送信,說在路上貨物盡被劫走,人也給打傷了。等過了一天我們回了家,嘿,你猜怎么著?”
“怎么著?”田校尉問道。
“老爺見我們好好的,竟歡天喜地地迎我們回家,還殺雞宰鵝,好不熱鬧!”
田校尉和劉副尉聽了都笑起來。劉副尉笑罵道:“你這個老猴精!倒是鬼點子多。只怕這些伎倆騙不過駙馬爺!我只問今天走不走?”
田校尉看看外面的天,仍是陰風怒號,一時拿不定主意,轉頭看看康老兒,倒有聽他的意思。
康老兒也會意,忙說道:“這回只怕不好走呢。便是出了門,哪里邁得動步子?我說等風停了再走。”
“那么這樣吧。讓士卒先歇息,風停了再出發!”田校尉吩咐劉副尉。劉副尉領命出去了。
康老兒也要出去:“我且去看著陸歸年吧。”
田樣尉攔住他:“他傷成那樣,還能跑了——那么多士卒自會看著他。你陪著我。夜里沒有睡著,我乏得很,你見識多,跟我說南來北往的雜事,我聽了好睡覺。”
“好吧,既要到龜茲,就說件龜茲的故事。說龜茲一家客舍,掌柜是一個女子,長得弱柳扶風一般,如花似玉的容貌。偏有一樣不同尋常,就是能吃肉,一頓飯能趕上幾個壯年的男子。因此住她的客舍與別家不同——那就是和她比賽吃肉,如果能吃過她,晚間可與她同宿一室,如果吃不過她,則要付雙倍店錢。”
“于是這南來北往的行客,都想去和她較量一下,誰能信這樣一個柔弱的女人,吃得能比男人還多呢?如果吃過了她,還能跟她睡一覺,豈不美哉?但是數年過去了,任是大腹便便的壯漢,都沒有一個吃過她的,無一不付了雙倍的店錢。”
“后來有一個貶酒的客商,他倒要試試。他有一樣法寶,他貶的酒里有一樣是極醉人的,叫‘一杯倒’,只飲一杯,不出一盞茶的功夫,便讓人倒地,非一夜不能醒來。這客商在跟女掌柜較量前,先勸她喝了‘一杯倒’,那女掌柜喝了,才吃了兩口肉,便一歪身子倒下了——自然也就輸了這場比試。”
“這可把客商高興壞了。這么個絕色的美人,別人碰都沒碰過,如今讓他占了便宜去。他慌手忙腳地把女掌柜抱進了寢室。”
田校尉聽了心馳神往,打斷問道:“一定風流快活得很吧?”
康老兒笑道:“哼,你聽我講啊。第二天早上,伙計進去看時,嚇得魂飛魄散,哪里還有什么客商和女掌柜,只見床上一堆骨頭,從血衣上看正是客商的。那衣服上還沾著虎毛。原來啊,那女掌柜是一只千年母虎精變的。不然,凡人都沒有她能吃肉,偏有那不知死活的,才把自家送入虎口!”
“有趣有趣。”田校尉聽得津津有味,“看來女人也絕非都是善類啊。像那鮑四娘,就如狼似虎。”
“是啊,我們行路時從來不碰女色的。怕沾上晦氣。”
“你還有什么有趣的,都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