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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大將軍騎馬入京,牽馬的是大太監趙督領,馬后面跟著朝廷文武百官。
大將軍沒有入宮,而是住在了城東龍門驛站,龍門驛站前有一棵大槐樹,槐樹下有一口老井,里面的井水甘甜,傳聞槐樹之上住著一只女鬼,常在深夜十分,坐在老井的井沿上梳頭低聲唱歌,極不吉利,但是大將軍執意住了進去。
偶爾空閑時分,澹臺國藩便站在老槐樹之下,舉頭仰望,留給韓先霸一個背影。韓先霸聽聞,大將軍心中有一個女子,曾經吊死在槐樹之上,不知真假。
自打大將軍住進龍門驛站時候,龍門客棧便成了京城最為熱鬧的地方,隨著萬朝會臨近,地方官員開始陸續進京,進京之后首先趕來龍門客棧,遞上拜訪帖,若是能夠見到大將軍一面,那便歡喜的要死,活脫脫像是得到心儀女子手絹的發情男子,即便見不到也不氣餒,想要表達的心意都經過韓副將的手傳遞到大將軍那里。
往年時候,百官入京,首先拜訪的多是祭酒大人魏浩坤,今年魏大人有事兒沒事兒都向龍門客棧趕,他們小蝦小米,自然也跟著大魚的方向游動,官場為官,不容易,很累心,站好隊伍、找準方向,才能官運亨通,無往不利,看看祭酒大人,并不是每個人都能走到那個位置的。
但是太皇太后從來未曾出現,好像在和大將軍對峙,看看誰先憋不住。
近來,韓先霸聽到大將軍冷哼聲越發頻繁,至于慈寧宮的老婦人如何,他不知道也不在意。
地方官員入京,說明離著萬朝會越來越近,離著罷黜天子李元昊的日子也越來越近,民眾心中一開始的恐慌被時間消弭,漸漸被一股莫名的狂熱取代,心底的那一抹瘋癲冒出頭,伴隨著越來越溫暖近乎于悶燥的天氣,人們有些渴望見到少年天子慘死街頭,被人指指點點的場景,然后天下大亂,人心惶惶,那是一種不可描述的瘋狂和扭曲的迫切,以往高高在上的人物跌落神壇,被萬人唾棄,是一種病態的爽快,而這無關善良與否,只是痛快,莫名的渴望。
終于,在一個夕陽如血的傍晚,萬朝會的前一天,一頂轎子出了慈寧宮,在趙督領的指引下,來到龍門客棧,掀開簾子,太皇太后手捧一盆怒放的芍藥,顫顫巍巍下車入驛站,這個時節,見到如此怒放的芍藥,并不容易。
趙督領和韓先霸在外面候著,前者彎著腰,面容毫無表情,后者倚著墻,嘴里叼著一根干草,似有意又無意的搔了搔褲襠,嘴角掠過嘲諷。不遠處楚人鳳低垂著雙手,一手不斷摩挲掛在大母手指頭上的玉扳指,一襲灰衣將他裹攘成一棵老死的樹樁。
皇宮侍衛將龍門客棧圍的水泄不通,夕陽的余暉透過驛站的窗欞照射進去,房門靜靜的關閉,光線轉移,一股微風吹過,吹動門前的老槐樹,發出沙沙聲響。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房門被拉開,太后緩緩走出來,扭身親自關上房門,微微彎腰:“謝過澹臺將軍了。”然后,離去,留下兩條不深不淺的車轍,被晚霞渲染,被時光打磨。
而大將軍自始至終都沒有出門。
韓先霸走進驛站,看到大將軍端坐在正位之上,身旁不遠處立著一個凳子,凳子上擺放著一盆怒放的芍藥花,香氣逼人。
可以想象,大將軍穩坐中央,老婦人如同學生一般坐在一旁的場景。
“老婦人哭了,她說她有些害怕。”澹臺國藩輕聲說道,語氣很是恣意舒快,終于,老婦人低頭了。
“害怕?”韓先霸皺了皺眉頭,太后一直把持著朝政,是朝廷一言九鼎的老祖宗,這一場政變無論如何,都是十拿九穩,她為什么害怕。
“她怕死后下地獄,不得超生。”澹臺國藩突然忍不住笑出聲來,嘲弄一般的揮手,那盆芍藥花飛起,結結實實摔在地上,變成了一地瓦礫:“她老了,太老了,所以開始怕死后的事情,開始瞻前顧后。”
“所以,老婦人要留下皇帝的性命?”韓先霸開口問道。
澹臺國藩笑著搖搖頭:“老婦人讓老夫留下李秀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