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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覺得,她現在有足夠的理智可以調控心動的頻率,很多東西,還沒起筆,就已經可以看到結局了。
兩個人心里各有千言萬語,王鶴鳴剛坐下,又起身去給她倒了一杯水,然后略帶局促地坐回向野斜對面的藤編凳子上,和昨晚一樣的位置。
“向野,我…… ”
“王老師!”
兩個人的聲音撞在一起,向野頓了頓:“我先說?”
王鶴鳴帶著那縷不安,輕輕點頭。
“嗯……說實話,那天晚上在操場上看到跑步的那個人是你的時候,我腦子里其實很亂,我當時想如果時光倒流,換成高三的向野,她面對你時,會說什么?大概會是謝謝你,很開心遇見你,高考加油之類的吧。我也不覺得那時候的少女心事是什么可恥的,需要遮掩的事,我曾經非常……喜歡那個在操場上奔跑的你……雖然當時看不清你的樣子,但是,你的確是我高中生活里,非常重要也非常特別的一部分……”
不知道為什么,明明聽起來是值得開心的話,王鶴鳴卻覺得萬分傷感。
“你也知道了,我身體跟大家不太一樣。我那時候跳繩,除了解壓,更重要的是為了保持健康,我要把那個健康的腎,留給我的……親人。大家當時都說什么我高冷,不茍言笑,我那時候只要想到她在病床上的樣子,就覺得自己哪怕在日常里流露出絲毫的開心,都是一種罪過。可是即便是這樣,我依然會因為在操場上和你擦肩,而過感到竊喜,就是那短短幾分鐘的竊喜,幫我撐過了一天又一天。”
“謝謝你啊,王同學。”向野一臉釋然地看著眼眶泛紅的王鶴鳴,這幾秒對望之間的脈脈深情,馬上就會被現實澆得無跡可尋。
“所以后來上大學,看到李弋在操場上長跑的時候,我有些恍惚,我好像是把腦子里你的影子投射到他身上了,想在大學里找到曾經的那種……嗯……后來大學快畢業的時候,我跟李弋坦白過,我曾經把他想象成另一個人,不過他好像也沒有很介意。”說到這里,向野停下來,自嘲地笑了笑。
“我應該也算是愛過他吧,但是那種感覺好像已經被時間消磨殆盡了。所以我發現,愛是會消失的,一段親密關系走到最后,就是無法避免的彼此倦怠。我也很怕面對那一天,他知道所有的實情之后,還要用對我的同情來延續早就消失的愛情。所以和李弋分手的那天,我就想好了,以后的日子里,我想自己一個人,去想去的地方,做想做的事,然后多陪陪家人……”
聽到這里,王鶴鳴發現自己好像不用再說什么了,她用她溫柔又殘忍的方式,回應著他,她的弦外之音,在王鶴鳴腦海里如雷轟鳴,她好像已經沒有打算,也沒有余力再去建立和經營一段親密關系。
空氣仿佛突然凝滯,王鶴鳴那些之前還在心里滾燙的話,慢慢被她一句一句凍結起來,此時他心里沒有洶涌的愛而不得的遺憾,只是默默感受著她的堅定,還有那些堅定里夾雜的,現實的顧慮,以及她措辭之間的小心翼翼。
他知道,自己剛剛雖然什么都沒說,但似乎已經“打擾”到她了。
向野看著久久不發一言的王鶴鳴,覺得這番對話似乎可以到此為止了,她在想自己是不是一下說得太多,讓他反應不及。
可是她覺得很多事,本來就經不起拉扯和猶豫,與其在未來的某一個時候悔不當初,不如此刻斬釘截鐵。
“我懂你的意思,我會……好好克制自己,不再……打擾你。”王鶴鳴滿懷酸楚地看著地毯上不知道什么時候掉落的一片枯葉。
向野聽到這句話時微微的揪心,讓她意識到自己對于王鶴鳴的感情,也沒有那么云淡風輕。她更加確定,自己這種時候必須要足夠毅然決然。在他說這句話之前,她覺得還可以做朋友,但是現在看來,做朋友更需要勇氣。
如果不是夏成成的這通電話,向野的確不知道怎么從這樣的氛圍里抽身。
“姐!孟青云真他媽不是個東西!”夏成成接通電話的第一句就讓向野怔住了,因為電話那頭聲音太大,引得王鶴鳴不自覺望了她一眼。
“成成,我等下回給你。”向野匆匆掛斷了電話。
“王老師,那我先過去了。”
王鶴鳴默默點頭,目送她走了出去,那扇門關上的時候,他仿佛看見,她也一并關上了自己的心門。
“怎么回事?”向野知道夏成成時常有些毛躁,但不至于這么失態。
“姐我昨天不是跟你說了我今天回上庸嗎?我車子開到益州了,才發現樾總托我給你帶的禮物落潭沙了,我又下高速掉頭回來取,結果剛剛在停車場看到孟青云挽著一個女的上去了,我倒是想沖上去揍他一頓,我現在是不知道怎么辦了姐,你說二姐她……”
“你盯著點兒,我馬上過去!”向野邊說邊開始找外套,向里的車子因為之前剮蹭的痕跡還沒處理,一直沒給她還過去,這下又能派上用場了。
“你現在來潭沙?”夏成成以為自己聽錯了。
“嗯,你先別沖動,等我過去再說。”向野的氣憤里甚至有一些雀躍,她希望這次是個好機會,讓向里離開孟青云。
夏瑜和小絨看著向野通著電話還急吼吼一副要出門的樣子,想問問發生了什么急事,等到向野掛斷電話,她們剛準備問個究竟,只聽向野扔下一句話,就朝著電梯急匆匆飛奔了出去。
“小絨,夏瑜,我去趟潭沙。”
夏瑜沖到門口換鞋跟了出去,站在等電梯的向野身邊咋咋呼呼:“這么晚了還這么著急去潭沙?去干什么啊姐?我哥出事了?”
“成成他沒事,電梯來了,我回來再跟你說。”向野閃進電梯,留下懵頭懵腦有十萬個為什么的表妹。
夏瑜愣站在電梯口,對著滿臉探詢的小絨搖了搖頭,然后立馬又回過神,給她堂哥夏成成打了通電話。
“哥,出什么事了?姐為什么突然那么著急去潭沙?這天都快黑了,看著待會兒又有暴雨,她急急忙忙地出去我不放心!”
準備回庸墅的王鶴鳴剛走出房門,很難聽不見電梯口的夏瑜在說什么,他忍不住問了一句:“出什么事了?”
夏瑜立馬像抓到了救星:“王老師,我姐不知道出什么事了急著去潭沙,我看她急急忙忙的,怕她路上不安全……”
“你別著急,我去看看。”王鶴鳴按下電梯,急急地跟了下去。
夏成成聽著夏瑜一驚一乍也有些頭疼,他也有些擔心向野匆忙過來,路上會出什么狀況,他有點后悔剛剛自己情急之下說話沒好好過過腦子。
王鶴鳴趕到地下停車場,向野還沒走,車子的引擎蓋開著,她正舉著手機電筒埋頭探看著什么。
“我送你過去吧。”王鶴鳴走到她身后,明明剛剛下定決心不再“打擾”她,但是看到她行色匆匆的樣子,又實在放心不下。
向野聽到身后的聲音,遲疑了一下,領情的話,剛剛才對別人軟硬兼施放了狠話,實在有些尷尬;不領情的話,又似乎是在故意躲他。
她只是覺得自己實在不該一次又一次的,這么心安理得地領受別人的善意。有些東西,不是再送一支鋼筆就能一筆勾銷的。
王鶴鳴不等她回應,直接去發動了車子。
一想到又要麻煩他,向野就覺得這人情債已經欠得如海如山,但還是鎖好了向里的車,識好歹地坐進了他的車里,默默系上安全帶,兩個人彼此無話,車子沖進了夜幕,去潭沙。
馬上要過年了,從上庸去潭沙的高速車道上沒有什么車,倒是從潭沙回上庸的那邊車道,車如長龍。
向野看著前方的路,鋪滿了大寫的“尷尬”。可能是為了緩解車里的尷尬氣氛,王鶴鳴打開了車載電臺,隨便調個了頻道,主持人煽情的聲音回蕩在車里,尷尬仿佛剛被稀釋了一點,就聽到電臺里突然來了一句:“接下來,為大家播放一首郭頂的《水星記》,郭頂老師也是我的老鄉哦~”
王鶴鳴很想立馬換個頻道,但又顯得有些欲蓋彌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