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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平署的譚教習是個軸性子,軟硬不吃油鹽不進,好賴話人都有方子給委婉地撅回來,先頭怎么不待見內學那起子人,這會就怎么不待見新來的昆曲伶人。
新進的這撥人也是不好相與的,面上和和氣氣背地里使絆子,私仇說不上嘴就是互瞧不順眼,譚元樓說他們附庸風雅矯揉造作,他們就能嗆聲鄉俗俚曲難登大雅之堂。
光只他們也好料理,雖未都曾謀面但至少聽過對方的名號,卿妝從中調停大伙兒也暫時相安無事;戲臺子上爭奇斗艷那是好事兒,可壞就壞在后宮的貴人攪合到伶人的爭斗里,有瞧上角兒的給人撐腰桿子斗得不亦樂乎。
比方說深居簡出的太皇太后就好徽劇這一口,皇太后喜好聽昆曲,婆媳兩個素來不睦連打發取樂的路子都對不上,她們拉不下架子來爭氣,為討歡心的伶人就見風使舵私底下耍勇斗狠。
升平署日日不安穩,卿妝作為監正在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跟前耳提面命了好幾回,雖沒有什么大事但好歹內務府她這處出了亂子叫人瞧笑話,幾乎能坐實了那起子好事之人說女人做官,天下大亂的說辭。
卿妝心里咽不下這口氣,國喪期間左右用不著上值就抽空去見了那位精忠廟的廟首,付曉仙。老爺子六十來歲,打小起就唱唱娃娃生時就很有名氣,直到如今這般年歲更是極有威望。
先頭叫內務府招了來授以廟首之職,吃著四品官的俸祿,慕名而來投到門下的弟子趨之若鶩,卿妝進門的光景還瞧著個年輕男人捧著簿子站在門跟前廊檐下登記造冊,大約又是今日來要拜師的。
領路的小子將她帶到后院,遠遠地看著涼亭邊上蹲著個人,頭戴斗笠穿一身灰藍布袍子倆眼直勾勾盯著水面上的魚竿,卿妝少時見過付曉仙一面知道是他真身也不敢冒犯,就掖著手站在廊廡下候著。
印象里老爺子素來是拿鼻子眼瞧人,真格兒能入他眼的也沒幾個,往日她師父白平容就是頭一個叫老爺子不待見的,猶記得小時候見過數落白平容的付曉仙長著包青天似的一張臉,橫眉怒目唬得她直哭。
如今作派倒不似以往,雅致的一間院落隔開了外間的喧鬧,也鮮有弟子上這兒打攪來越發覺得避世,卿妝正依著胡思亂想打發時辰,那廂付曉仙就動了動。
許是時辰蹲長了拄著膝蓋頭子半天也沒能站起來,卿妝快步過去抻手攙了他一把,付曉仙回過臉來打量她,眉頭越皺越緊,“你誰,卿妝?”
“老先生。”
她客客氣氣的,付曉仙卻不這么著,一把拂開她的手踉踉蹌蹌地站直了,開口就是教訓,“大姑娘了,也嫁了人給孩子當了媽,還這么動手動腳的,我老頭年歲大了經不起這個,離我遠著點。”
卿妝笑,“您是長輩,小輩兒給您搭把手那是禮數,應當的。”
付曉仙上下掃量他一眼,拎起魚竿拎個空不由得哼了聲,“我可不敢,你給你師父長臉啊,當了官太太!哦,自己也做著官呢,小衛大人好啊!”
卿妝霎霎眼,“老先生,您要這么著我可是沒禮了,您好歹吃著四品俸祿呢,要不我家去換身官袍再來給您行個大禮?”
付曉仙把魚竿杵在地上,斜她一眼,“可千萬別,我那四品的俸祿還不得經你手分派,老頭兒年紀大了折不起壽數,上我這兒不光為了瞧我這把老骨頭吧,還有什么事兒沒有?”
“沒什么事兒,我就閑著來看您一眼,當年蘇唱街一別,十來年都沒見您了。”卿妝攙著他上涼亭上坐著,“如今好容易一個城里住著,想著怎么也的拜望您的。”
付曉仙大馬金刀地坐在石凳上,擺擺手,“甭蒙我,遇上事兒吧?”他也沒叫卿妝說痛快什么事兒,往西面一指,“拜神了沒有啊?”
精忠廟正殿供奉武穆王岳飛的石像,廟旁還立著座喜神殿,素來是伶人們須得祭拜的神明,卿妝笑道:“靠著喜神賜福添祥瑞,不敢不去,老先生放心。”
這沒被兜住,付曉仙大感失望,勉強說了句沒忘本,“武穆王拜了嗎,那可是個大英雄,你們這些小孩子家家的都沒個規矩分寸,我跟你說啊……”
卿妝不愿意再跟他兜圈子,“付老頭兒,我不小了,不是蘇杭那會巴掌大的小毛孩子還得您給我講故事買糖人,今兒是來求您相助的,升平署內亂您聽說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