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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休息了”,市紀委的大個子看了看表,對坐在身邊那個不停地撥弄著手機的小個子說。
八點、十點,大概十二點了吧,張從軍猜。接著是縣紀委兩名工作人員輪崗,縣紀委人手不夠,從各鄉鎮抽調四五名精干的紀委書記過來。張從軍在縣委組織部工作過八年,八年里認識了不少的機關和鄉鎮干部,進來的鄉鎮紀委書記他都認識。彼此見面都感到吃驚,繼而很快鎮定下來。張從軍曾經在全縣干部中算起來還是一顆充滿政治前途的苗子,人年輕,學歷也高,又是省委組織部的選調生,還在縣委組織部工作過八年,近年來下放到鄉鎮鍛煉,在縣城所在的鎮當過副書記、紀委書記,又到有電站開發重點工程的陰山鄉當過鄉長,如今又是牦牛鄉的黨委書記,可以說前途一片光明!怎么就被“請”了進來呢?從熟悉的鄉鎮紀委書記困惑不解的眼神中似乎看到了這些疑惑。
“在床上坐一下吧”,等市紀委一高一矮的兩位工作人員一走,換上來的是縣紀委的兩名工作人員。這兩名工作人員都同張從軍打過交道,兩年前陰山鄉那起涉及張從軍的案子就是他倆辦的,其中一位還是他的老鄉。張從軍一屁股坐在身邊的席夢思床上,真是有地方不能做,有床不能睡啊,他發自內心地感慨,同時向縣紀委的兩名工作人員連聲道謝。
“市紀委的領導來的時候我們無法左右,其它時間你只要換班的時候站起來一下就行了”,紀委的老鄉同情地宣布。這使張從軍有些感動,同時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松。看來今天晚上不用像剛才那樣活受罪了,他呆若木雞地地坐在床上,頭腦一片空白,簡直是飛來橫禍,這也許是命中注定的吧,他有些悲觀,只見紀委的兩名工作人員不停地抽著軟云煙,各自撥弄著手機靜靜等待下一班的人前來換崗。
2
何不趁這個時候好好反思一下人生走過的路。眼下也無數可做,只得回憶一下人生聊以渡時。
他的家坐落在雅礱江畔的高山峽谷之中,在康西交界處一個名叫張家河壩的地方,父母都是目不識丁、老實巴交的農民。上溯三代,他們還是住在大山深處,抬頭看見的是一輪明晃晃的太陽從老鷹崖頂升起。山腳下是一片開闊的河谷,每年夏天河谷里長滿了郁郁蔥蔥的包谷,那光景簡直可以用“一眼望不到邊”這個詞來形容。
張家河壩的北面是地勢較為平坦的豆兒坪,豆兒坪的山下延伸著一條漫山遍野堆積著漂石的海子溝,冬天的海子溝一片干涸,而到了雨季,溝里河水暴漲,幾十噸重的大石頭被河水沖到溝里,讓人不得不驚嘆河水神秘的力量。海子溝鉆出山腳的地方,有一條較為柔和的花椒坪溝,兩溝在一座叫寒家山的山腳下交匯。花椒坪溝的水不論春夏秋冬四季常流,河水清轍見底,不論季節如何變化,花椒坪溝依然我行我素,表里如一地靜靜流淌,滋潤養育著張家河壩的土地和人們,兩溝交匯后一道從從容容地流入雅礱江。
河壩以張姓人家居多而叫叫張家河壩。記憶中河壩街是一條依公路而建的街道,街的兩旁,店鋪林立,城里有的商品這里應有盡有。街南除了商家大多都是張姓人家,街北則住著雜姓人家,這種格局自古就是如此,改革開放幾十年依然沒有發生變化。
街南的張姓人家崇尚經商,也送子女上學,但沒有幾個讀得書的,更不用說有參加工作的了。河壩街曾經有一個高中生畢業后在當地任了代課教師,后來考取師范學校,畢業后分回當地小學任教,在一次扎金華的賭博中為爭一百元錢與人發生爭執,賭氣跳進了雅礱江,從此街南的人家再也沒有出現過一個吃公糧的,于是街南的人家大多相信“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的古訓,他們甚至迷信地認為之所以讀不得書,是因為雅礱江對面錦屏山上一坐形似女人的山峰擋住了人們的運勢,于是大多沒有把子女的教育放在心上,而是從小培養其經商的意識。如今街南人家大多修起了高樓大廈,日子過得紅紅火火。而街北的雜姓人家沒有這種大山壓運的觀念,從小以送小孩讀書為榮,他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讀書考取了大學,端上了公家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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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飛出了多鳳凰”,他高中畢業那年拿到了北方大學錄取通知書,父母將準備過年的豬殺了招待前來道賀的親朋好友,人們紛紛伸出大姆指。“前途無量呀,要好好干“,祝賀的人們紛紛鼓勵他,的確那個時候在雅龍江沿岸近二十個鄉鎮十幾萬人口中能夠考取北方大學的還是第一個。可他卻并不那么高興,他在為一件事情發愁,就是北方大學的車路費和學費的問題,家中兄弟姐妹多,一共有八姊妹,排行老四的他清楚家中的光景,父母沒有任何收入,每年地里打出來的莊稼僅夠糊口,沒有節余拿到市場上換票子。就是上初中和高中都經常看見父親一大早就背上一個軍綠色的書包上山四處借錢,家里不僅只供他一個學生,兩個姐姐已經為了減輕父母的經濟負擔不得不放棄學習的機會回家幫父母干農活,還有大哥和兩個弟弟也在念書,可想而知父母的經濟壓力有多人大。但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父親也總是鼓勵一家人,每到傍晚大家圍坐在火塘旁,父親總是簡單地說一句話:“只要你們讀得,家里即使砸鍋賣鐵也要想辦法讓你們讀上書”。父親的決心和毅力那么大,這對張從軍的性格養成有很大的影響,在往后的人生路上,不論遇到再大的風浪,他都能夠鎮定自若地應對。
有人輕輕地敲門,低頭玩手機的老鄉站起來開門,打斷了張從軍的思緒。進來換班的又是他認識的兩名鄉鎮紀委書記,他們友好地向張從軍點了點頭。
“你們去休息吧,我們守到天亮就行了”,其中一位向縣紀委的老鄉說。
“好吧,這里有煙”,紀委老鄉順手從口袋里摸出一包軟云丟在桌子上便匆匆出了門,另一位紀委的工作人員也跟著出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