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石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1
寧昌縣鄉鎮換屆考察工作已經結束,各個考察組忙著匯總情況,準備隨時向縣委匯報工作。縣委書記劉西山已經做出了安排,先由各個干部考察組小范圍匯報,參會的有縣委書記劉西山、縣長陳建偉、分管組織人事的副書記劉明亮、常務副縣長曾小虎和組織部長陳川劍五人,這都是套路,也相當于是縣委人事領導小組,只要五個人都同意,按程序交部長辦公會討論研究,由組織部提出方案交縣紀委申核任職干部的黨風廉政情況再提交常委會通過就行了。
每個鄉鎮領導班子成員的命運都會因此而改變,張從軍也不例外。當他得知自己不但不能回機關工作而且連調回縣城周邊的鄉鎮都變得不可能時,沮喪到了極點,情緒一度失控,他看著雅礱江滔滔不絕的流水,悲憤之極。不但自己辛勤工作的成績沒有被認可,就連劉書記、陳縣長的承諾也已改變,這個世界還有什么事情可以值得相信?自參加工作以來,他勤勤懇懇、兢兢業業,服從組織的安排,像一塊磚一樣被碼在哪兒就在哪兒扎根,任勞任怨地貢獻自己的青春和力量,如今卻江河日下,猶如王小兒的日子一年不如一年。
組織上決定讓他到更偏遠的牦牛鄉任書記,從陰山鄉出發到牦牛鄉還得趕半天的路程,從縣城出發就需要整整一天。這不是明升暗降嗎?不是發配邊疆嗎?他簡直無法理解組織的意圖,甚至連考察組組長楊副主任也感到寧昌縣委這樣的人事安排令人費解,按照考察匯報的情況回機關工作應該不成問題,回縣城周邊的鄉鎮也不是不可能,最壞的打算也應該在陰山鄉任書記,怎么讓把你調到那么偏遠的地方去工作呢?面對楊副主任的質疑張從軍只能苦笑著搖頭。他想起了王陽明,一定是朝中除了奸臣,王陽明當年不就是因此被發配到蠻荒之地,最終在貴州龍場悟道的嗎?雖然他才能不及陽明的一丁點,但經歷卻有些相似。
2
怎么辦呢?不服從組織安排的就地免職,組織部門已經放出了話,他縱使一千個一萬個不愿意到牦牛鄉赴任,也只能服從組織安排。每當遇到挫折與困境他總會想起“天將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的古文,每當處在貧病交加的環境里他北孟子的這段話,是這段話激勵著他覺得人生的每一道難關都是上天對自己意志的考驗,是孟子的這段話給予他強大的精神力量,鼓舞他一次次戰勝一個又一個人生的難關。
一切都看似畫上了句號,“世有伯樂,然后有千里馬。千里馬常有,而伯樂不常有。故雖有名馬,辱于奴隸之手,駢死于槽櫪之間,不以千里稱也”,他也特別喜歡韓愈的這篇古文,他覺得自己是一匹千里馬,只是缺少發現他的伯樂而已,如今不但沒有見到伯樂,他已經不是一千里馬,他連一匹劣馬都不如。平時要求自己“靜以修身,儉以養德”,努力做到“淡泊明志、寧靜致遠”,“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思想再度受挫,他雖不像越王勾踐那樣臥薪嘗膽,不像蘇秦那樣引錐刺骨逼著自己學習,但還是在努力加強自身學習,可命運一次次地捉弄人啊!如今算是到了“不撞南墻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地步了。
3
就像當初剛參加工作時一樣,張從軍又卷起鋪蓋卷趕赴一百公里外的牦牛山赴任。在赴任的路上,他的思緒萬千,像一個行走在無法回家路上的流浪漢,雖然想回到兒時放飛夢想的地方,無論如何掙扎,不可逆轉的時光阻擋著回歸的路,清清的河水、靜靜的山崖只能永遠鐫刻在記憶深處,童年時站在山上遙想山外會是什么景象,層巒疊嶂的山峰擋住他的視野卻擋不住想像的心。小時候隔壁跛腳的鐵匠張大爺乒乒乓乓在鐵匠鋪打鐵的聲音至今回響耳際,那時山上人家的釘耙、鋤頭、鐮刀一件件從張大爺的鐵匠鋪流出來,這些生活用具一旦進了山里人的手中就會方便家家戶戶的生活,張大爺那勤勞的雙錘打出的鐵具方便了一代代山里人的生活。他想如果像張大爺那樣能夠擁有一門手藝該多好啊!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能夠簡單而純樸的生活。可是他只因想走出大山看看山外的世界,從小勤奮學習,郎郎上口的把課本倒背如流,忍受著人生的貧窮與辛勞,為追逐一個虛無縹緲的夢想而四處漂泊,如今離夢想是越來越遠了。他想自己追逐的夢想不是一套大房子、不是一輛好車子、也不是一份體面的工作而是一個能夠發揮人生價值的舞臺,可是這個舞臺又在哪里?他帶著落寞與孤寂行進在前往牦牛鄉的泥路上。
4
牦牛鄉比起陰山鄉更加偏僻,戶籍人口兩千多但實際居住不足一千,而且青壯年幾乎都外出打工,沿一座高大的山脈彎彎曲曲地繞行三十公里再直線下行二十公里來到一條小河邊,牦牛政府就坐落在那兒。
鄉上的職工還沒有到來,只有一個老態龍鐘的炊事員在值班,兩張黑狗在院壩里安詳地睡覺。安頓好一切,與老炊事員吃過晚飯張從軍回到了寢室,就像初到陰山鄉那個晚上一樣天空中下起了綿綿細雨,只是牦牛鄉的住房不算破舊,是三年前新修的樓房。張從軍一個人獨坐在窗前,聽窗外一顆顆雨點滴滴答答地打在樹葉上,心中生出無限的惆悵。他的表面平靜,但內心深處卻洶涌澎湃,二十功名塵與土,到頭來無法擺脫命運的擺布與安排,雖然不停地抗爭與奮起,卻摔得遍體鱗傷,屢敗屢戰,屢戰屢敗,他感到有一些后悔,后悔當初輕率地選擇從政這條路,如今當初報到時聽從嶺南市人事局那位領導的話到學校教書,也許今天就不會這樣落魄,可如今一切都無法改變,也許選擇這條路就是徹頭徹尾的錯誤,也許走上這條路后還不夠努力,也許是方式方法不當,生活總讓人不如意,也許心態的調整力度不夠,也許征服誘惑的力度不夠,也許環境條件本身就不具備實現理想的土壤,只是一廂情愿地苦干注定不會有好的結果,他心中有陡然生起無數個也許,曾經的善良被認為是婦人之仁,曾經的寬厚被認為可欺,誠實被認為是愚蠢,一切的誤解與誤讀造成了這個讓人恍惚的結局。窗外的秋雨不知疲倦地灑落,他的人生一刻也不曾駐足,他那孤獨的背影在狹窄而陡峭的山路上不斷向上攀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