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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秋將歲晚,繁露已成霜。
元泰定二年,襄陽城內三面環山,漢水湯湯,順著僅余的缺口東流入海。此時正值深秋日,北風蕭瑟,城內城外滿地落黃,將整座城市襯托出幾分蕭索之意。斜陽夕照,落日余暉撒在江面上,襯出一抹嫣紅之色。
此時街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都關起門來,抵御著陣陣北風。但街心卻有一茶館正喧鬧得很,聚滿了人。男男女女并十余個小孩都圍在一老者身邊,聚精會神地聽他說話。老者在這茶館說書已逾十年,頗受眾人喜愛。此時他精神抖擻,似乎有什么新鮮故事來唱。
只聽得他將兩片竹板碰了幾下,開口唱道:“峰巒如聚,波濤如怒,山河表里潼關路。望西都,意躊躇。傷心秦漢經行處,宮闕萬間都做了土。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這首曲兒,正是張養浩的《潼關懷古》。底下的聽眾只覺得世事無常,家國不再,潸然淚下。只有幾個小孩卻不懂曲中含義,瞧著大人們的神色蕭索,反而覺得很有意思。
只聽得一陣羯鼓連響,大伙兒又望向老者,看看他要唱些什么。只見那說話人又將竹板敲了幾下,字正腔圓,“前幾日館里有人寫了個新故事,名字取得奇怪,叫作《襄秦繁露》,大家要不要來聽聽?”
底下有人高聲道:“灑家只聽過《春秋繁露》,我家小兒就在學堂里念這本。這《襄秦繁露》,又是什么回事?”
老者一清嗓子,道:“那寫書人是個不世出的墨客,說這故事寫的是古時候一君一臣的往事,但又不全是這兩人的往事,因而自己擬了名字,給大家做茶余飯后的笑談?!庇谑情_口唱起來,“話說自漢末亂世以后,晉朝一統天下。但不過區區數載,晉室卻內亂頻頻。先是八王之亂,后是五胡亂華,天下難能安定。于是五百年之中華亂局,自此開篇。那時候晉室別居江右,衣冠南行。而北國之地,諸夏入華,人命草菅,譬如螻蟻?!?
只聽得他說一段,唱一段,繼續唱道:“聽客莫笑,當日里這中原之地以羯襄為尊,那羯胡人生得高鼻深目,白膩膚色,卻殺人如麻。與羯襄并足而立的是東燕北代南晉。可終未有一國成功,只有一秦國在這亂世中崛起。
底下人又笑了,“小人就聽過這秦始皇的秦朝,何時又來一秦國?莫胡謅欺我。”
老者又扣起竹板,道:“這世上諸國繁多,大家不記得的多了。只是此秦非彼秦,乃是氐人立的國,跟當今朝廷一樣。那墨客說了,前日里有至治改革,功敗垂成。今日里這《襄秦繁露》,無非是橫豎胡說,作個笑談罷了。他還填了首詞兒,詞牌《鶯啼序》,為這故事作個題序。”
這時三弦音響,老者唱起來:
英雄總逢亂世,歷風雨幾許?太白頂、劍起鴻蒙,少已初展鴻羽。檀塢里、燃香過卻,晴煙冉冉薛家覓。灞河邊、凝眺隨風,慧才初遇。
十載終南、把酒論史,趁斜陽暖樹。溯南麓、天下誰雄,渭汾無語東去。亂臨渭、春寬夢窄,斷別夢、離愁別緒。鄴都驚,一載王朝,此時歸寂。
難安此恨,血濺京都,與家國共泣。別后杳、六橋無信。事往花萎,瘞玉埋香,有誰她祭?將曲撫過,禪心安寺,從前往事歸塵土,憶當時、柳下風飄絮。天機可懂,終南論酒重話,道盡世間穹宇。
危亭遠眺,草色蒼茫,一紙天下計。
最后一闕還未唱完,老者卻淚眼潸然,唱不下去了。只聽得門外咚咚作響,一堆元兵將整個茶館圍了起來,為首的官人長得粗壯,結了兩個辮子在腦后,大聲吼道:“誰在這里聚眾議事?”
一時間整座茶館寂靜無聲,滿屋子的人瑟瑟發抖。一瘦小精干的人從官兵身后走了出來,朝老者指了一指。眾人又恨又惱,雖是害怕得緊,卻捏緊拳頭,欲和來的官兵干上一架。
眼看就要血濺茶館,老者凜然出列,放聲長歌:“仰天大笑出門去,毅魄歸來天際看?!迸c官兵一道走了。
只留下一包裹,里面恰放一物,題為《繁露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