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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山褚家宗主褚如諱突然身故。
關于身故的原因,一時間眾說紛紜。有說積年沉疴所致,有說宿敵仇殺所致,有說對亡妻過于憂思所致,一片扼腕之聲。
作為褚家第貳拾叁代宗主,褚如諱一生中規中矩,處事和厚,正直勤勉,昆侖山在其手中,沿襲了如日中天的勢頭,傲立于眾家族之中。褚如諱生平,有兩件事為人所稱道。其一是他對亡妻景袖數十年如一日的情深不移,自景袖初嫁、新殤到褚如諱身亡始終如一,亡妻身故之后再未另娶,一心一意將幼子撫養長大。其二便是他養了個好兒子,世間罕有的天縱奇才。
容佩玖隨容子修、容舜華一道,前往昆侖山吊唁。
換了身素服的容佩玖踏上昆侖山山徑,舉目而望,與龍未山上紫竹、青竹和古樹構成的一片嬌綠蔥郁、青枝翠蔓不同,昆侖山上是大片大片的杏花林,花海如云,層層疊疊團繞樹枝上。那一團團素白似雪,恰好應了眼前的景,昭示著整個昆侖山漫天的悲慟。
一排排白幡在風中翻動,褚清越身披孝服,跪在靈前。
長久以來,褚清越在她面前一直是一副謔浪笑傲,神采飛揚的樣子,這是她頭一次見到他悲切的樣子,眉心成川,面上覆了一層白霜般沁出透徹心扉的寒冷。
失去至親的哀痛,她也曾深有體會。褚清越剛出生便失恃,想來幼時定是受到父親加倍疼愛的,如今慈父暴斃,又怎會不心痛到無以復加。
她并未隨容子修與容舜華一道離開,容子修離開之前,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
停靈七日,她便遠遠地陪了他七日。
第七日,立衣冠冢。立完衣冠冢,褚清越正式成為褚家第貳拾肆代宗主。
第八日,他約她于杏花林相見。
月朗星稀,月光如流水一般,鋪瀉在杏花林上,樹枝上的杏花和落在地上的杏花俱是白皚皚一片,讓人有種仿若置身深冬雪地的錯覺。
容佩玖站在杏花林中,閉眼感受微醺的花香。
有人踩著一地的落花而來。
容佩玖轉身,月光灑在他如玉刻就的臉上,讓他白日冷峻的眉眼帶了些柔和。
“節哀。”千言萬語,最終脫口而出的只有這么一個詞。
她一張俏臉上全是憂色,他心頭一暖,“我已經好很多了,你不要擔心。”
她思忖再三,終于還是問道:“你父親,為何這般突然就……”
他徑直走到她身前,伸出手將她頭頂的落花一瓣一瓣摘去,接著,又將她肩上的落花輕輕拂了下去,“我父親,多年前為人所傷之后,一直重傷纏身,藥石不治。”
她一驚,猛地抬頭,“進階禮上我曾見過褚宗主,看上去并無一絲病容。”
他繼續慢條斯理地拂她身上的落花,“他不愿外人知曉,平日全靠些丹藥在苦苦強撐,很是辛苦,就這樣撒手也算一身輕松了。”
“我聽聞你父母鶼鰈情深,你父親一生心系你母親一人,深情不悔。如今他二人定然已在另一個世界重逢,重續前緣。”
他唇角微揚,伸出手來摸摸她的頭,“身死魂滅,一并消散的還有情緣,再無可續之日。這道理,黃毛小兒都懂。”
她拂開他,“我是在安慰你!”
“好,好,好。你說得對。”他讓步。
“父親去世后,只要想到他生前的種種不易,我便會心痛難遏。我常想,身死后魂便真的滅了么?身死魂滅,不過是活人的論斷。是與不是,總要試過才知。活人又不曾死過,如何就能斷定死后成空?”
他雙手抱臂,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如此,這便是個終生無解的懸案?”
她搖頭,“也不是,等我死了,自然就知道答案了。”
他變了臉色,“整天胡思亂想些什么!”
“這怎能叫胡思亂想!”她伸出手接住一瓣落花。
“呆九。”褚清越沉聲喚道。
“嗯?”
他猶豫了片刻,開口:“你可怕我?可曾厭惡我?”
她一怔,有些猝不及防,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四年前,你見到我那樣……有何想法?”
原來他問的是他的異瞳。
“沒什么想法。但是,有一些高興。”她如實答道。
“為什么高興?”
“你總是呆九呆九地叫我,我終于可以叫你褚妖怪了。”
褚清越無奈地笑了笑,“就這樣?這樣一個異類,你就不怕?不厭惡?”
“你莫非忘了,我在龍未山也是人盡皆知的異類?我厭惡你豈不是厭惡我自己?”她皺眉,猶豫了一瞬,小心翼翼說道,“你不要自卑。人言雖可畏,不去理會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