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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寶十一年,夏天。
有大戶人家在燭火寺設下了粥棚。
提前一個時辰,熬好的五大鍋粥就被七八個小廝運到了山上,大戶人家的丫頭婆子將將收拾好碗筷,連桌子都還沒擺好,就引得山道上往來的香客們紛紛駐足觀望。
“要說安樂侯府的粥,那可是一點次糧都不摻的,濃濃的藥香味夾雜在粥里,只要聞一聞呀,連頭疼腦熱都能治好啦。”人群里,一個花白胡子的老丈萬分敬仰的夸贊道。
有人不知詳情,一時也沒聽清老丈說的是哪戶人家,不由好奇的問了一句:“是哪里的大戶人家這樣好心?”
話一問,就立刻有人跳出來解答了。
“自然是安樂侯府了,那可是名門之家,連一碗粥都能治病,這手筆,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不知情的人聽得一愣,想再細問一句安樂侯是哪里的安樂侯,就無故遭了駐足人的無數個白眼。
“連安樂侯都不知道,你還來什么燭火寺呀。”人群里,為人解惑的白胡子老丈一臉鄙夷,說著話,搖搖頭便走了,也不管身后問話的人是不是一臉詫異。
而眼前的這一切,自然要歸功于安樂侯府的老夫人。老夫人善心,為人一貫慈悲,這一點很多人都是知道的。
因為每年上燭火寺施粥的人固然多,但每年都來的卻只有安樂侯一家,而且施的又是藥粥,因此,安樂侯府的粥一施就施成了佳話。
不過今次,負責施粥的人卻不是侯老夫人,而是侯府的夫人,寥氏小婉。
巳時一刻,通往燭火寺的山道上,已是人來人往了,雖然時而有小販的吆喝叫賣聲響起,卻也不過是匆匆掠過。
只有安樂侯府的粥棚四周,喧鬧的聲音一直持續甚至高漲,就算有的人是湊熱鬧過來匆匆瞥一眼就走開,也難以緩解粥棚四周的擁堵。
“大家別擠,都有份兒的,人人都有份兒的。”粥棚內,緊張得臉頰通紅的寥小婉一邊擦著額頭的汗,一邊勸說前來領粥的人不要擁擠。
可是不要錢的粥食,又是藥膳,哪個會舍得放棄。又加上人群里有人添油加醋的將藥粥夸得天花亂墜,便是連好胳膊好腿的漢子聽了,也要無病呻吟起來了,為的不過是討一碗神仙粥喝。
神仙粥?
這倒是十分吉利的名字。
寥小婉笑了笑,更加有干勁兒了。她右手拎起一把大勺,顧不得一大早從侯府趕到山上的疲累,左手接過一只碗,就忙活了起來。
只見她手臂一揮,就從鍋里舀了一大勺熱騰騰的藥粥,都來不及停頓,就盛到了碗里。
她動作雖然生疏,但好在舀粥不需要什么技巧,只要重復同樣的動作就夠了。
不過,這重復同一個動作久了,也挺累人的。
寥小婉擦了擦流到下巴上的細汗,一刻也不敢懈怠。
負責照顧寥小婉的何媽媽看到了,很是心疼,攔住寥小婉的動作,關切說道:“夫人,還是換我來吧。”
寥小婉搖搖頭,沖何媽媽笑了笑。
“不用,你照看好世子就行了。”寥小婉說著,又揮動了一下手臂。
何媽媽無奈的搖了搖頭,轉過身去,忙活其他的去了。
寥小婉便是在這時,陡然發現一絲不勁兒。
世子,世子?
寥小婉猛的將勺子扔到鍋里,轉身就沖到何媽媽面前,焦急的問道:“桁兒呢?我的桁兒呢?”
被寥小婉扯住胳膊的何媽媽先是一愣,然后她環顧整個被圍得水泄不通的粥棚,才陡然發現小世子不見了。
何媽媽愣愣的,一時驚住,竟然忘記了說話。
那邊,一直等不到人回復的寥小婉已經跌跌撞撞的擠出了粥棚。
寥小婉跌跌撞撞的擠出粥棚,腦子里轟隆隆的一聲,亂成了一鍋粥,一霎那,她竟然不知道該怎么哭泣,連眼淚流出來了都沒有察覺到。
直到走向山道外的一塊空地處,她才隱隱哽咽出聲,因為就在一顆大樹后,她終于找到自己的兒子了。
可是,那倒在地上的稚子,那被蛇咬了一口的稚子,那嘴唇烏青的稚子,真的,真的是她的兒子嗎?
寥小婉一腳踩空,險些摔了個大跟頭,緊接著,她哇一聲就哭了出來。
后擠出粥棚的何媽媽匆匆忙忙的趕過來,看到的畫面就是哭得梨花帶雨的寥小婉正抱著小世子,不停的哀嚎呼喊甚至拍打。
可惜躺在寥小婉懷里的世子依舊烏青著嘴唇,任憑她拍打的多么用力,也一點反應也沒有了。
何媽媽擦了擦眼角的淚水,奔過去按住寥小婉拍打的已經紅腫的雙手。
“夫人,你別這樣,快送小世子到寺院,快送小世子到寺院。”何媽媽一連說了兩遍“送小世子去寺院”,伸手就要去抱寥小婉懷里的孩子。
寥小婉卻什么都聽不進去,猛的推開了何媽媽的手,然后抱起暈厥的稚子就跑到了山道上。
來不及了,她知道來不及了。
去燭火寺還有一半的山路要走,她知道來不及了。
寥小婉沖到山道上,一時也不知道還能做什么挽救,只是看著人來人往的山道,她就覺得總有人是能幫助到她的。
寥小婉想也沒想,身為一個侯府的夫人,此刻什么體面都不顧了,直挺挺的就跪了下去。
山道上,山道外,粥棚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齊聚到了一起,這些齊聚在一起的目光,都統一的落到了跪在地上的狼狽婦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