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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走!當初我說要跟著你的時候,你干什么去了?!”
他的手攥地很緊,捏的顧菁菁骨頭生疼,她咬著牙掰開他,眸中噙著盈盈亮的淚珠,“遲了,太遲了……求你莫要再糾纏了,一別兩寬吧……”
天墜云靄,渾渾噩噩。
這廂回到王府,心口的痛還蔓延不絕,恨不得要了元襄半條命。
他沒心情用膳,闔衣躺在軟榻上,伸手推開花窗,外面紫黑色的蒼穹積壓著厚云,灌進來的風夾雜著濕熱的潮氣,今晚又要下雨了。
顧菁菁含淚離去的模樣歷歷在目,越想忘記,就越清晰。
他沉沉吁出一口濁氣,待那豆大的雨滴落下,打濕了香榻,打濕了他半邊衣縷,依舊沒有動手關上那扇花窗。
究竟,該不該幫他們呢……
幫了,不知何時才能將她帶出宮,難道要他眼睜睜看著他們琴瑟和鳴,恩愛白頭嗎?
不幫,若她日后當真出差池,那他該怎么辦?
明明是觸手可得的人,如今卻變成了天上月,盡在眼前卻撈不著,摸不到,最可恨的是,這種慘淡光景竟是他親手締造的……
悔意在心頭造作,惹得全身就像爬滿了螞蟻,讓人坐如針氈,輾轉反側。日復一日,沒有半分減輕的態勢,每每發作,愈發變本加厲。
他心里堵的厲害,眼眶亦泛起盈熱,抬手撐住頭,死死閉緊眼,費勁力氣才趕走讓他羞惱無比的淚意。
急火讓他的思緒瘋狂起來,他恨不得追隨高祖和先帝,即刻擁兵城下,殺進波云詭譎的大明宮,結束這一切的磨難。
可元衡的話就像是魔咒,一遍遍回蕩在他耳畔,揮之不去。
殉節,殉節……
他仿佛已經看到她一系白綾吊死在宮中的場景,亦或是一杯鴆酒隨元衡而去,那他賠了夫人又折兵,到頭來得到的不過是一場空。
若往日,無人能及那個至高無上的皇位,可他生了心魔,有了軟肋,不知哪步走錯了,到如今竟變成了他最瞧不起,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溫柔鄉,英雄冢,名不虛傳。
自懂事起他就一直在防,防到現在,功虧一簣。
劇烈的頭痛猛然襲來,元襄不由咬緊牙關,腹里一陣燒心干嘔。這種感覺綿延持續了三四天,直到河西軍的戰利品送進大明宮,他的頭還昏昏沉沉。
這天艷陽高照,外面熱氣升騰,元衡在含涼殿設宴,邀請重臣共賞戰利品,自然少不了皇后作陪。
這次河西軍成功逼退前來進犯的吐蕃雜碎,繳獲數十只戰犬,挑了其中最為威武的一只送到了長安,供皇帝斟賞。這只戰犬毛色通黑,壯如小牛,雙眼大如銅鈴且紅似琉璃,鎖在鐵籠中氣場凜然,張嘴狂嘯時嚇得侍宴宮婢們花容失色。
元衡自小怕狗,亦是好不到哪去,強撐著陪同諸人觀賞。
眼瞧顧菁菁饒有興致,想朝前走幾步觀望,他旋即拉住她的腕子,肅然搖頭道:“皇后,別離它那么近,瞧這兇神惡煞的樣子,像是只瘋狗。”
他說話的聲音很低,卻還是被太尉宋湛聽進耳朵里。
宋湛笑道:“陛下所有不知,河西軍之所以送這頭戰犬入宮,不僅是因著它體態健美,還因它肚子里懷了小崽兒,將來誕下幾只,從小飼養,亦能留在宮中供陛下賞玩。”
元衡難以茍同,薄唇抿成一條線,自不想跟這些生靈玩樂。
比之他的緊張,顧菁菁心生歡喜,攥著他的手凝向那只戰犬,忍不住暗嘆:“竟然懷有小崽兒,真好。”
不知能生幾只,長的漂不漂亮,毛發摸起來軟不軟和……
她正憧憬著懷抱小狗崽的那天,忽聽宋湛幽幽說道:“陛下與皇后成婚一載,可皇后還未懷上龍嗣,宮中空寂,社稷后繼無人,委實應當著急起來。還請陛下早日甄選秀女進宮,好為皇后分憂解難啊。”
話音落地,在場諸人嬉笑歡樂的模樣全然不見,氣氛尷尬至極。
十幾雙眼睛落在顧菁菁身上,惹得她面頰燥熱。太尉好言,道出一個分憂解難,這是像眾人暗示她懷不上龍嗣了?
她的鼻尖跟著微微泛酸,心情忽而被宋湛帶偏,忍不住懷疑起自己來。進宮一年,她的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也不知是不是先前避子湯喝多了,傷了基底。
憶及往昔,她幽幽凝了一眼旁邊的元襄,眸含怨懟,惹人生憐。
這眼神不過須臾就收回去,她抿唇不言,下意識地捏緊了元衡的手,假裝置身事外。
而這一幕的委曲求全撞進元襄的眼眶,他怔愣過后,只覺憤怒如同滔天洪水,立時將他席卷到窒息,瘋狂吞噬著他最后的理智。
元衡緊緊攥住顧菁菁的手,恰到好處力道給她絲絲安撫,看向宋湛時黑眸冷朔,素來寡淡的眉眼竟生出幾分叛逆之氣,“太尉莫要妄下結——”
“太尉此言差矣,帝后不過稱婚一載,怎知就難以孕育子嗣了?”
沉澈的嗓音攜著不可忤逆的氣勢,毫無禮數的打斷了皇帝的話,有如此膽量之人,諸官不用看便知是攝政王。
攝政王與太尉不睦已久,話音落地,劍拔弩張的氣氛便陡然升起,兩虎相爭,眾人面面相覷,皆不敢作聲。
元襄冷冷盯著宋湛,一身紫袍隨風獵獵,寬袖圓領,甚是英武,“眾所周知,龍體中匱已久,未能懷上子嗣未必都是皇后的事,太尉就是選百八十個秀女入宮,也沒什么作用,無能之人才會將所有的罪過撇給一個女郎承擔。”
對方言之鑿鑿,強烈的敵意忽而讓宋湛摸不到頭腦,“王爺這是在含沙射影,說老臣是無能之人了?”
“太尉非要這樣想,本王也無甚辦法。”元襄低首,輕輕撫去肩上落花,“不論如何,這都是陛下的家事,容不得你這個外臣說三道四。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整天嚷嚷著選秀選秀,真不害臊。”
這般奚落立時讓宋湛蹙起眉頭,一張臉絳紅,不悅地盯著元襄。
攝政王早已與皇后劃清界限,怕是巴不得新選秀女入宮,從而安插新棋子,怎么今日突然轉舵了?
眼瞧元襄容色狂肆,如此挑釁讓他惱羞成怒,聲如洪鐘的說道:“子嗣關乎江山社稷,是家事,亦是國之重事!老臣受先帝所托,自當要誠懇進諫,免得對不起廟堂!”
“太尉在朝中倒是盡職盡責,在家里怎么就成軟皮子蛋了?”元襄笑笑,眉眼間盡是輕蔑的意味,“你與夫人成親二十多年,未能生出一子半女,家中亦無妾室,怎么不為你家宗祠想一想?如此絕后,到了地下還有臉見你們宋家的列祖列宗嗎?”<script>chapter1();</script>